我写不出■■：朽无村的怪谈会

作者：阿泉来堂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饼干嘎嘣脆

“致P出版 祭坂壹子小姐。

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

感谢您前些日子费时间跟我讨论新作品。

我现在正参考您提出的意见，对故事的构成和细节进行完善，还望再稍等些时候。

此番联系您，是想商谈关于之前说过的短篇推理的原稿。

前几天我在席间说过“已经有了构思”，而实际上已经悄悄开始写了(当然，是在写新书期间的闲暇时一点点进行的!)。

祭坂小姐对我说过，“如果你能写出有趣的作品，请务必让我读一读，我会介绍给本公司推理杂志编辑。”于是，便将写成的拙作擅自发送给了您。

虽然是有些厚脸皮的要求，但还希望您有时间一定要赏光读一下，顺便对我这篇原稿发表下意见和感想。

那么，就拜托您了。

炎热的天气里望保重身体。”

※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点下鼠标，发送了邮件。

附件的短篇推理小说，内容是侦探挑战密室杀人的事件。虽然自卖自夸有点不太合适，但这篇花费了我相当大的心力，是我的绝对自信之作。

我都能想象到，责任编辑祭坂壹子收到与约稿类型完全不同的原稿后，皱着眉头疑惑着“这是什么情况”。但这对我来说，这是推销自己的非常重要的一环。或许多少会有些惹她不高兴，不过也无所谓。

“希望你能觉得有趣……！”

我对着电脑屏幕双手合十，紧紧闭上眼睛。不了解我的人看到我这副样子，可能会觉得这家伙脑子有问题。但这是我自出道以来给编辑发邮件时一定会做的动作，都成习惯了，如今戒也戒不掉。

双手合十祈祷了一会后，关掉邮箱，重新打开了工作文件夹。点开标题为“P 出版 恐怖新作”的Word文档，看到一个字都没有敲的纯白页面，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再怎么说也得稍微推进一下这个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写恐怖小说。既然已经擅自给编辑发过去无关的稿子了，那这关键的约稿可不能再让人失望。

四年前，我入选了某出版社举办的恐怖小说大赏并获奖。虽然没能获得头奖，但所幸写的书出版了，我得以顺利出道。之后便持续发表恐怖小说。

经此一事，有两、三家出版社找到我，邀请我执笔，渐渐地，我也开始在SNS上发表一些作品的感想。

另外在现实中，我于出道的第三年从工作的公司辞职，决心未来成为一名全职作家。不过，我也没到“即使不工作，仅凭一篇小说就能衣食无忧”的境界，而是自己实在没有精力在面对好几个截稿日的情况下全力投入公司的工作。越是想要二者兼顾，越安排不明白接下来该重点做什么，也越害怕这样下去会搞坏身体。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拒绝新接的约稿，白白浪费机会。

话虽如此，在出版界不景气已久的当今时代，踏上全职作家这条路绝非易事。尽管如此，想挑战一下的心还是占据了上风。于是我拿出仅有的存款，做好一、两年持续收入赤字的心理准备，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努力创造一个能够踏踏实实写作的环境。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做出了转行的决定。

幸运的是，妻子理解我的决定，在我出道前就全力支持我。她赞成我辞职成为一名全职作家，还严厉且温柔地劝我道，“你即便进入社会也什么用都没有，是个能力比平凡之人还要差的人。去公司上班也只会被当作累赘，上司和部下都瞧不起你。还是早点放弃这种工作，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去写小说比较好。”

话糙理不糙，妻子比任何人都支持我的写作活动，是不争的事实。为了回报这份心意 ，我希望自己能早日以作家的身份成名。

正因如此，我才在写着约稿的恐怖小说的同时，顺便写些无人委托的推理小说。

事实上，我在立志成为作家之初，并不是想成为恐怖小说家。真正想写的其实是有名侦探登场的推理小说。憧憬往年的推理名作，我也想写出能让读者震撼的推理小说。从二十多岁开始，一边上班一边写推理小说，但理想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根发芽，写了好几部作品可连小说赏的初审都没有通过。这样的投稿生活持续了十四年左右。

三十五岁的某一天，深感已经写到极限的我，为了换换心情，开始试着写恐怖小说。我想，写一些风格不同的作品，或许能对我的写作起到良好的刺激作用。隐约有种预感，或许能以恐怖为媒介，释放出迄今为止从未描写过的人内心的丑恶。如果真做到了，说不定我就能脱胎换骨。就像约翰·迪克森·卡尔那样，我也能写出既悬疑又能激起读者恐惧心理的好作品。

抱着这样的想法，动用自己关于恐怖的全部知识和感性写出的小说，出乎意料地入选了某社恐怖小说大赏。

苦寒十四载，我终于有机会成为一名小说家。

出道作品取得了不错的销量，也数次再版。因此决定写续集，沉浸其中地写出了第二部、第三部。此时，P出版社一位自称祭坂的女编辑通过SNS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读了我写的小说，印象非常深刻。希望我的新作品务必由P社出版。我没有多犹豫，立刻接下了这个委托 ，并在P社旗下继续撰写新稿。

新作品也推出了系列化，也小有讨论度，在SNS上能看到很多希望写续集的声音。这对作家而言，简直是无上的喜悦。此外，以这部作品为契机，又有几家出版社邀请我执笔，我在忙忙碌碌中充实度日。

我的恐怖作家生涯可谓一帆风顺。

对，表面上确实如此……

“不行……还是想不出来……”

连续敲了三个小时的键盘，屏幕上只有几行文字。而且净是些仅罗列了几个乱七八糟单词的、毫无意义的文字。我的构思完全搁浅在连作品的方向性都无法确定的暗礁地带。

瓶颈期……准确说，已经耗尽了全部灵感。

“我本来也没打算朝这个方向发展啊……恐怖类小说什么的……”

抱着头趴在桌子上，不知对谁叹息。

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接触了很多恐怖电影、漫画、小说等。每逢暑假，我都会一集不落地看综艺节目中的恐怖特辑或灵异照片特辑，也在修学旅行或社团集训时带头讲怪谈。

但我并不相信什么神秘力量亦或超自然现象，也不相信世上真有幽灵和妖怪。尽管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但已经能理解其为虚构，也把它看作一种与现实界限分明的娱乐内容。

迈入社会后，工作忙得团团转，电影也只是偶尔扫一眼。要是结婚生子，考虑到教育上的问题，就更不能在客厅堂而皇之地看《The Evil Dead》。因此，这几年我一直过着远离恐怖的生活。

这样的我消遣似的写了本恐怖小说，偶然间出道了。接下来的日子，按照出版方要求拼命地写恐怖作品，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就这样渐渐失去了自信，当读着著名恐怖作家的新作时，完全被其创作之精妙深深地折服。再一对比自己的作品，不由得感觉自己创作出的作品就像一张白纸，内容简直是空洞无物。

我对写恐怖小说这件事本身也产生了疑问。费尽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作品，越是受到好评，我越忍不住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写的吗？简而言之，就是觉得自己在对自己撒谎。

我本来想写的是推理小说，但我却遏制了本心写起了恐怖小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对编辑、对读者都不诚实。

而且，越是这样想，写推理小说的欲望就越强烈。

就这样，我无法抗拒这种甜美的欲望，开始写推理小说后，愈发觉得写恐怖小说太难，根本写不下去。

不得已，我向责编壹子小姐求情，能否延长上次商量好的截稿日期。虽然她满面笑容地答应了，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瓶颈期啊……通常都是更红的才会有这种情况吧……不，没什么。毕竟写不出来也没法强求嘛。”

壹子特意重重叹了口气给我看，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看得出她心里肯定不太高兴。如果一个作家被别人认为没救了，那自然再也不会有活找你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必须写出新作。虽然想得挺明白，但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却一动也动不了。

当然了，之后也没浮现出什么能往空白文档上写的灵感，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机突然响了。我定睛一看，屏幕上显示着“P出版 祭坂”。

瞬间全身冒汗，郁闷的心情烟消云散。心脏咚咚咚地急速跳动着，呼吸也颤抖得厉害。

大概是读了我发给她的短篇推理小说吧。是因为太有趣了，才迫不及待给我打来了电话吗？的确，这次的作品是我的自信之作。她一定会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很有趣。

我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拿起手机，做了个深呼吸，点击屏幕，那头传来壹子愉快的声音。

“啊，老师？请多关照，我是祭坂。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壹子讲话有个特点，即使是正常说话，语气也能让人感到疲惫。句尾总是意味深长地拉长。

“不，没事……”

“想必老师您一定是抱着连家人都不敢跟您打招呼的气魄，埋头撰写新作的吧？虽然我也不太愿意打电话来打扰，但有件事不得不告诉您，所以就冒昧来联系您了。”

来了。这个走向……毋庸置疑。果然是读了原稿后深受感动，连忙打电话给我的。

“谢谢，这么快就读完了。那，那个……怎么样？”

尽管对方不在眼前，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向前侧身问道。听筒里传来壹子疑惑的声音，还伴有“呃……”的喃喃自语。

“老师，您说的是什么？”

“诶，说的是发给你的原稿啊。你看了吧？你打电话来不是跟我说感想的吗……？”

不等我说完，壹子就“啊啊啊啊”地大叫起来，然后又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笑得这么傻乎乎，真搞不懂。壹子丝毫不理会困惑的我，笑了一会儿后，故意长吐一口气，

“不好意思，都怪老师说了这么出乎我意料的话，真是吓了一跳。”

“说、说啥？”

没想到我如此认真的提问竟然被轻易搪塞过去，壹子满不在意地继续说，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忘了告诉您，下个月中旬我们公司会在东京都内举办一个聚会，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来参加？”

“聚会……？”

我泄了气地回问道。

“虽说老师您住的偏，不方便到东京来，不过这次参加聚会的业界人士很多，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您看，老师您是在新冠时期出道的，认识的同行朋友想必也不多吧？要是能借此机会交一些业界的朋友也不错。当然，也会有很多泰斗级别的作家来参加聚会，我会尽全力介绍你们认识的。”

哈哈哈……耳边传来壹子得意的笑声。

“啊……可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实在坐不了飞机啊。”

“——莫非，老师您要说您来不了吗？即便老师您没有按约交给我新作品，我也没埋怨过您。我每天得忙活那么多繁重的工作，可我还是兢兢业业地坚持给您打电话，看在我如此勤恳奉献的份上，您应该不会说“不”的对吧？”

“那个，呃……”

她客气的语气中透着不容分说的气势，我不由得有些畏缩。

“那您还想表达什么？明明我一遍又一遍催稿，可您却连新作品的构思都没有，截稿日期被一拖再拖，我都没有一句怨言，一直在忙着为您善后。如此楚楚可怜的我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小愿望，老师您不会忍心拒绝的吧？虽然我社不是帮您出道的出版社，可这三年来，虽然有坎坷，但我还是坚持和老师您一同奋斗。我发掘出您刚出道时的潜力，邀请您执笔，和您一起完成作品，然后连自己休息时间都不要了就为了给您新书宣传，而老师您，却想轻易地抛弃我的信任——”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一定会去。”

我强行打断了壹子的话。

虽然她的话中透着一股以恩人自居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我也不能强行反驳。毕竟新作原稿也没写几个字，我也想尽量避免惹她不高兴。

“啊，太高兴了。好久没见到老师了，很期待呢。”

听到满意的回答后，壹子似乎非常高兴，又恢复了开朗的语气。不过电话那头，她的脸上究竟是和说话语气相称的开朗表情，还是仿佛在说“一开始这么说不就行了”的冷漠表情，我无从得知。

仿佛在印证我的猜测，当我慌忙拦住通知完准备挂断电话的壹子时，她说，

“还有什么事啊？对不起老师，我很忙，没有闲工夫陪您聊天。小学也快放学了，如果想找个人陪您说话，那不如去和孩子一起一边练习翻单杠，一边发牢骚吧。”

还是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我再次陷入了畏缩。但，我不能就此退缩。

“刚才发过去的原稿，你读过了吗？”

“原稿？”

壹子惊讶地重复念叨着，两三秒的沉默后，像是想起昨晚吃了什么似的喊着“啊啊”。

“你说那个啊。嗯嗯，我读完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不是跟我约定，要是我写得好会帮我介绍推理杂志的编辑吗？”

紧接着，她又啊了两声，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没啥干劲的声音，

“我确实说过哈，您记得还挺清楚的，这么一看您记忆力还蛮不错的诶。哎呀，其实我也记着呢，老师您说的“比起恐怖题材更想写推理题材的小说”，“一直写恐怖小说很痛苦”之类的话。”

“那么，这次发你的原稿——”

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有趣！特别是最后层层反转的推理高潮，简直是让人欲罢不能……

“——完全是垃圾啊。”

壹子斩钉截铁的语气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刺伤了我的心。

“垃……圾？”

耳边传来的单词，我听不懂一点。不仅理解不了“垃圾”这个评价，更理解不了她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语。

“特！别！垃！圾！”

仿佛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壹子又一字一字地着重强调了一遍。

“也、也不用说的这么直接吧……”

“真意外啊。我是为了老师好才狠下心这么说的……哎呀，抱歉。一想到老师，我的眼泪就……”

壹子故意擤着鼻涕，话语中夹杂着苍白的演技，

“可是，要是为了照顾老师的心情，而特意把无聊的作品说成有趣，才是对老师的不尊重吧。所以我才说得这么直接。老套的设定、古早的手法、显而易见的诡计，再加上让人怀疑是不是AI续写文章写出来的凶手形象和动机……毋庸置疑，这就是一个看完之后想大喊‘RNM退钱’的垃圾。这就是老师写的推理小说，您能明白吗？”

“呃……那个……”

“如果您听不明白，我就换种说法说到您听懂。写的是垃圾一样的推理小说，还恬不知耻地把垃圾寄给我的垃圾作家……”

“哇啊啊啊！你别说了！别再垃圾垃圾地说个不停了！”

尽管对方不可能看到，我还是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对着手机叫嚷。就算稿子再怎么没意思，这话也太过分了。作为编辑，明确地提出意见确实很重要，但我不禁产生疑问，有必要如此贬低吗？

——而且，怎么还有垃圾作家啊！怎么突然不锐评稿子，而把我也说成垃圾了啊。

“这样啊，行吧。请您也安心，别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您是个没有才能的作家。实际上，您写的恐怖小说可全都是精品。”

“哈，真的吗……”

现在再跟我说这种话我也开心不起来啊，不过她好不容易夸我了，姑且还是听听吧。

“充满诡异氛围感的故事内容，令人不禁感到惊讶的情节展开，让人害怕地想从文字上移开视线的表现手法，还有在恐怖中蕴藏的人性闹剧之妙。老师的审美毫无疑问是出类拔萃的，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我时常觉得应该有更多的人来读您的作品。”

“是、是吗？诶、诶……”

很悲哀吧。作家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即使面对长年相互看不顺眼的人，如果作品突然被对方毫无保留地夸奖，也会忍不住心软。

“是啊。老师果然还是更适合写恐怖题材。大家都在期待老师的新作。所以，快点写新作吧。”

“不，可是……我真的写不出来。直到现在我都在拼了命地写，可已经没有灵感了……”

“您在说什么丧气话？那您打算怎么办，不写了吗？”

“没说不写……我好不容易出道了……”

这个年纪再找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对我来说，这个世上没有比写小说更能倾注热情的工作了。

“……可不能放弃。”

“对啊，那就继续写吧。这样说可能有点夸张，老师可是被选中进入这个行业的呢。作家行业不是只靠努力就能成功跻身的，而是一个只允许少数人进入的地方，而老师您此刻正身处在这样一个地方。明明都这么厉害了，还絮絮叨叨地说着泄气的话，这可怎么行？转换一下心情吧，问问自己想写什么，如何？”

壹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我也意识到有种强烈的情感在我胸腔中燃烧。

没错。只能写下去。身为作家，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生存意义吗？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对我说。瓶颈期也好，灵感枯竭也好，都没有关系。即使被病魔侵扰，即使遭遇事故半身不遂，想继续写书的欲望也会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即使被国家下令“不准写”，也忍不住不写。这就是作家。

那就只能写了。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想写的东西。

“想写。我，特别想写小说！”

“嗯，那就写吧。一点点写，让手指一直敲在键盘上。有时间写垃圾一般的推理小说的话，不如多写一本恐怖小说。”

“我、我才不是要写垃圾般的推理小说！我真的有在拼命地创作有趣的东西啊！”

很不甘心自己说话的气势总是被壹子压着，于是便加强了语气。

“而且，我也没在写恐怖小说时偷工减料，我真的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请您冷静一点。您这么说的话，我这个责任编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素材。”

“提供素材？”

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而壹子异常爽朗地应了一声“嗯”。

“老师您知道吗？日本某些地方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据说在灵前守夜的晚上讲怪谈故事，死者的灵魂就会苏醒哦。”

“讲怪谈故事，能复活死者的灵魂？”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死者是怎么复活的呢？难道活人在棺材前讲恐怖故事，生前很胆小的逝者就会害怕地掀开棺材板，恳求不要在说了吗？

——这也太荒谬了。

“太荒谬了，对吧。”

“诶……？”

她仿佛预知了我的想法，给我吓一跳。电话那头，壹子愉快地窃笑着，

“您现在一定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就算您不说，我也能猜透老师您现在的想法哦。”

“不，我没……”

“嘿嘿嘿，没事~您会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在说完“请听我细讲”之后，壹子开始详细地说明了起来，

“实际上呢，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某个报社的社会部做记者。我刚才说的那个日本地方传说，就是听她给我讲的。听说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昨天去世了。去世的那位是一家非常大的企业的社长，葬礼理应大张旗鼓地办，可打开遗嘱一看，上面却写着葬礼要以密葬的形式举行，连亲戚都不叫。遗嘱上还有，希望在他出生的村子里举行守夜和葬礼，守夜当晚邀请逝者指定的三名朋友举行怪谈会等让人匪夷所思的内容。”

壹子平淡说明的语气中掺杂 着兴奋，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很不可思议对吧？为什么要在守灵夜举行怪谈会呢？不过，也指望不上已故的逝者来给咱解释为啥要在遗嘱里吩咐做这种事。”

“确实，很罕见的遗嘱呢。”

“忍不了了呢，我已经嗅到了一股恐怖的气味。”

沉醉在幻想中的甜美声音通过听筒传到我耳边。

虽说背后议论自己的责任编辑不太好，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如此怪奇之事喜欢的不得了，就连开会商讨的时候她也异常执着于这种故事，常常让我感觉有些不安。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以这个传说为题材去写咯？”

“简而言之，的确如此。”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不由得“嗯”地嘀咕了一声。

“怎么说呢，我其实根本不信这种民间怪谈或者灵异纪录片这类的东西，要我说，就算举行这个怪谈会，也压根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真是的，身为一名恐怖作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壹子夸张地叹了口气。

很遗憾没能和她一起嗨起来，可我打心眼里就不信这玩意，

“现在这个时代，早就见不着什么灵异节目、灵异照片了，这种“能对现实产生影响”的传说也都已经不流行了吧？像“这是真实事件”啊、“灵异发生在现实中存在的地方”啊、“这是我朋友A桑亲身经历的”之类的话……这种模板式的噱头，读者们早就看够了。当然，我也不是断言这世上一定不存在灵异事件，只是，新故事写这种内容会不会有点太过时了啊……”

“您说的我也明白，不过，现成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挑战一下“真实发生的怪谈”不是也挺好的吗？”

“怎么说？”

“是您作品的新境界啊，新境界！您至今的作品写的都是些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虚构情节，这次的新作，就挑战纪录片形式的怪谈！用新闻报道那种格式来写都行，这样一来，新作品肯定会特别有讨论度的！”

“不，你先等下。怎么就强行……”

壹子用一句“先听我说完”强势地打断了想说“等一下”的我，接着说道，

“我刚才提到的那位记者朋友，被邀请去参加预定明天晚上举行的怪谈会。不是被请去讲怪谈，而是去当个见证人。怪谈会必须要有个见证人吗？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叫人去，肯定是需要吧。”

壹子深呼一口气，接着小声说道，她呼出的热气仿佛都透过听筒扑到我脸上来了，

“不过呢，我的那个朋友，家里有事无法去参加怪谈会了。听说是六十多岁的父母离婚了，家里乱的一团糟，家里兄弟几个忙着回老家去劝父母。但是，怪谈会又不能缺了见证人，所以我就被选中了。”

“为啥选了壹子你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毕竟怪谈会的主要内容就是怪谈啊，所以就想找个在神秘领域有所涉猎的人，找了一圈也只有我了。当然啦，这对我来说肯定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开开心心地应下了。”

原来如此，好不容易让她逮着个接触灵异的机会。

“也就是说，你想让我也陪你一起去怪谈会，把所见所闻当成下本小说的素材？”

“不愧是老师！一点就透！实际上老师您没有过参加这类集会的经验吧？这可是做梦都难求的大好机会，就摆在面前了。老师您身为一个恐怖作家，内心深处肯定是非常喜欢恐怖故事的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有兴趣的吧？肯定有兴趣的吧？”

面对壹子那几乎要破音的猛烈提问，此时的我再次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她这热情过分高涨了吧。对恐怖题材丝毫不厌倦的探索心、擅自带我踏上冒险旅程的任性的善意，最可怕的是，抓着我不放、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写恐怖小说的强烈意志。而且，这一切都是在“向陷入新作题材僵局的我伸出援手”的名义之下，还真是不好拒绝。如果在这里直接说“不喜欢”的话，不知道她还要发什么疯。

“那个，老师，您有在听吗？”

耳边响起壹子妖艳的声音。脑海中自然地浮现出壹子面带笑容的脸。

迄今为止，我和她直接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她那乌黑的长发和苍白的皮肤。壹子是个年轻女性，可能是怕晒吧，连夏天都穿着长袖，看上去不怎么健康。长着一双不像日本人的大眼睛，戴着一副很有特色的黑框圆眼镜，散发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我们彼此只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不会过分地追究私生活，所以很难想象她平时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编辑的工作似乎很繁重，无论什么时候联系她，几乎都是在工作。

顺便一提，她自诩为编辑行业的中流砥柱，实际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她为啥偏偏抓着我不放呢。让一个自称要写推理小说的糊涂作家去参加来历不明的怪谈会，还要以此取材去写恐怖小说，我真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在被要求去参加怪谈会的时候，我并没有马上答应。

“我……那个……”

我实在不想写恐怖小说了。我要写推理。况且，于守灵夜在死者前讲怪谈故事，也太奇怪了吧？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对死者的亵渎吧。

我有点嫌弃，可我又不好强硬地拒绝壹子。

要是直接拒绝她，无疑意味着以后也无法跟她一起共事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与编辑、与出版社的联系就这么断了，对作家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打击。

更何况，她还答应过我，要是我写出有意思的推理小说会把我推荐给推理杂志。

“那么，这样吧。”

壹子对正在精打细算的我似乎等不耐烦了，于是便提议道，

“要是您和我一起去参加怪谈会，去听参加者们讲述怪谈故事，而且直到第二天天亮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我就立刻、马上把老师写的推理小说原稿送到推理杂志编辑手边。”

“真、真的吗！”

情不自禁地大声叫了出来。怕吵到邻居，慌慌张张地用手捂住嘴，

“真的会帮我送吗？”

“那当然了啊。我可是从来没有过言而无信的时候吧？无论老师多少次背叛我，多少次令我失望，我始终都对您真诚相待，不是吗？”

“……是。”

听到我不情不愿的回答后，壹子满意地笑了，

“但是呢，如果在怪谈会结束之前，我们目睹了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奇异现象的话，老师也要乖乖地把此番体验写成纪实形式小说啊。”

壹子的话说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对于壹子的提议，我一时间也无法回答，我们之间突然就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率先打破漫长沉默的是壹子。

“老师不是认为，复苏逝者灵魂这种事只是老掉牙的民间迷信吗？所以，我这个提议对您来说条件还不错，不是吗？”

壹子试探着说道。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参加怪谈会会真的发生什么恐怖灵异事件，更不害怕，但被她这么一激，倒是激出了我的反骨。一声长叹打破沉默，我果然还是拒绝不了如此的诱惑。

只要参加这个可疑的怪谈会，我的推理作家之路就会畅通无阻。权衡之后，我决定去参加。

“那个怪谈会，我去。”

听到了壹子“嘿嘿嘿”的窃笑，我可太知道她此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感觉自己完全上了套，就像被恶毒后妈哄骗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

也不知道我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这个疑问，一直在我心中盘旋。

朽无山位于T县和N县的边界交界之处。坐落在朽无山山脚下的就是朽无村。

周围被树木茂密的群山包围，狭窄山路上只有一条双向的车道。壹子开着租来的车，一路飞驰在一不留神就会冲向雾气弥漫的谷底的山道上。

撇下对我突然要取材旅行不满的妻子，和暑假快过半、无聊得不得了的孩子们只身一人前往机场。壹子提前给我订好了机票，让我下午飞到羽田机场和她汇合。之后，在关越高速公路和上信越高速公路开了四个小时，下高速后又开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到达朽无村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在车上，壹子对在遗嘱中吩咐举办这次怪谈会的古柳哲郎先生做了简单的说明。

古柳哲郎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企业古柳商事的社长，年仅五十多岁，就统领了发展多种产业的集团公司，业绩一直稳定在上升趋势，是一位精明能干的经营者。这家企业好像是由家族之人代代相传的，哲郎在七年前失去了妻子和女儿，现在也没有再婚，目前单身，所以壹子说，接到讣告的遗属们，现在可能正在因为遗产和继承问题而手忙脚乱。

“如果没一不小心成为有钱人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辛苦了。”

壹子露出微妙的笑容，很难判断她是否在开玩笑。

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于哲郎出生的乡下村庄举行守夜仪式，连一个亲戚都不叫，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而且仪式目的竟然是让哲郎任意挑选的三个人讲怪谈，这真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大富豪的嗜好啊。

“这个古柳哲郎，为什么要在自己死后举办怪谈会呢？”

我不经意地嘟囔着，而手握方向盘、正视前方的壹子“嗯……”地认真思考了一下，回道，

“因为“守灵夜讲怪谈可以复苏死者的灵魂”的传说吧。正常思维去想，他应该是想要让自己复活的吧？”

“也就是，这个怪谈会是为了让哲郎重返人世间而举行的吗……”

“怎么了老师？您有什么问题吗？”

慢慢悠悠地开过蜿蜒的山道后，车速一点点提高，壹子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没，也不是有问题。只是感慨，大公司的社长也会信这些迷信的话啊。”

“诶呀，老师，您认为有钱的社长不应该信这些东西？这多少有点偏见了吧？我觉得吧，无论什么样的人都会信点什么，因为死亡是人们都将面临的威胁，要想战胜死亡而迷信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吧。”

“或许确实如此……可……”

后脑勺靠到在座位上，不痛快的心情随着叹息一并吐了出来。

称其为有钱人的消遣，又似乎有些过了。

“总之呢，更详细的内容等到了现场，会由古柳的男秘书为我们说明。我和老师去参加怪谈会这事已经传达给对方了，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在怪谈会上取材吧。”

壹子说话的语调丝毫没有畏惧——不，应该说语气是相当的洋洋得意。又过了一个弯后，壹子惊呼一声，

“啊，看到了，那里就是朽无村。”

被提醒的我朝前方望去，下坡的前方有一个村落。远远望去，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的乡村风景。下坡后慢慢靠近时，发现那里既没有行驶的其他车辆，也看不到来来往往的行人。虽然已是暮色朦胧时分，但建筑物里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灯亮着，街道上只有青白色的路灯隐约照亮前路，看起来有些阴郁。

听壹子说，本来这个朽无村及周边的群山原本计划是由外资企业买下，打算开发成面向外国人的度假胜地，但却被去世的古柳哲郎抢先买下了。于是，度假开发这个计划就搁置了。虽然避免了这里变成外国人随意走动的度假胜地，但当地也失去了发展经济的契机。结果就是，朽无村因为年轻人的迁居和老年人的死亡，人口不断减少，变成了慢慢走向衰亡的荒村。

车子沿着没有路牌的主干道在村内行驶，经过已经结束营业的超市、商店、邮局等，最后在一幢用灰泥墙围起来的日式瓦房屋前停了下来。

“呼，终于到了。长途劳累辛苦了……呃，不对，开车累的是我呀。”

被她挖苦似地这么一说，我慌忙摇头，

“等等，我可是问了你好几遍要不要换我开车。说“老师交给我吧，给您平安送到取材地是我这个责编义不容辞的义务”的不是祭坂你吗？”

怎么还在拿我开玩笑，性格再差也该有个度吧。

我在心里忿忿不平地抱怨着，鼻息不禁加重，壹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摇摇手说道，

“别这样嘛，我不就开个玩笑~咱们现在吵起来，以后还怎么合作嘛，而且咱们不是来玩的吗~”

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虽然被偷换了话题，但来玩这事确实没错。还是先把“胡闹的是你吧”这种内心想法收收吧。

我们下车后朝大门前走去，似乎特意等着我们似的，门扉恰到好处地打开了，面前出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

“恭候许久了，您是P出版的祭坂女士对吗？”

男人恭敬地拘了一礼，向壹子询问道。

“对，我是祭坂壹子。”

“感谢您今日长途跋涉莅临此地。我是过世社长的秘书，星野幸次。请多多关照。”

星野一边十分客气地说着，一边低头致礼。然后抬起脸，用稍微怀疑地眼神看向我。

“那个……我是陪同祭坂小姐……”

我特别害怕尴尬冷场，没等他问便自顾自地做起了自我介绍。自己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当听到我光速报完名字后，星野略显疑惑地皱起眉来，

“陪同人员啊。是代替东明新闻的加茂井先生的那位吗？”

“嗯，没错。实际上这位不是我社的社员，是我负责的一位恐怖作家。”

“恐怖、作家……”

星野的表情愈发疑惑，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为什么作家会来这里？即便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在疑惑些什么。也没办法，他肯定认为我是特意来取材守灵夜上的怪谈会、作为自己写作的素材而来的吧。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我在内心自言自语着。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请您不要误会。我和这边的作家老师，不是抱着找乐子的心态来的。我们相当认真地看待此次怪谈会。并准备在此基础上，严谨地以本次集会为内容撰写小说。”

“可，你们这不就是打算来找乐子吗？”

即便被星野如此犀利地问着，壹子也丝毫不动摇，

“那我反过来问问您，您不是也跟加茂井约定好要将此次的怪谈会写成新闻吗？”

“那是……”

星野吞吞吐吐地回答不上来啊。凭什么可以写成新闻，而不让出版社写成书呢？壹子冷静地反驳，语气带有一丝责备他区别对待的意味。

“我跟加茂井先生的确有过如此约定，我听说他不能来后以为这事黄了呢。不过无碍，P出版社将此写成书我也没有意见。”

“那行，我也安心了。那我们快进去吧？”

壹子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催促星野道。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身将我们领了进去。

走在铺满鹅卵石的石阶上，犹如身处浮岛一般。从敞开的玄关进到里面，在宽敞的水泥地上换好拖鞋后，来到一条充满柏树气味的走廊上。虽然墙壁和天花板都清扫得很干净，但建筑物本身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每往前走一步，地板就发出咯吱的响声。

走廊上并排着几个左侧是檐廊，右边为纸拉门的房间，于最尽头的房间前，星野双手拉开拉门，向旁边退了一步。

那是一间宽敞的长条形房间，右边深处是死者的祭坛。而房间中央还有另一个简易的祭坛，白木制的大圆形台座上面只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一个约一抱大小的方形盒子。似乎不是木制的，而是石制的，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到处都是残破，应该年代相当久远了。

祭坛周围立着六根支柱，用细草绳连接。看起来就像是守护谜之石盒的结界。

“请进。参会者已经齐了。”

在星野的催促下，我们走进了这个日式房间。浓重的线香味扑鼻而来。房间的榻榻米看起来相当旧，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脏。可以想象，大概是为了今晚仔细打扫了一番吧。

房间右边深处的祭坛上，左右放着两支蜡烛。虽摆放着香炉和铃铛，但看不到一般守夜常见的水果和鲜花之类的东西。这么说来，从建筑物外到这里的这段路上，也没看见吊唁死者用的垂下的白布。可能是宗教上的原因，也可能是逝者的遗志——因为是密葬，不想按照正式的流程规矩守夜。

祭坛上安置着装着逝者的棺椁，棺盖紧闭着。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流动着冰冷的空气。

走近一看，在中央祭坛和深处祭坛之间的位置，准备了六个围着一圈的坐垫。其中两个上坐着两个女人。

一人穿着黑色和服，年纪约四十五、六。她挺直腰背，端坐在坐垫上。叠在膝盖上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的很漂亮。另一个是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中长发扎成马尾辫，露出白嫩的脖颈。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可凛冽的面容却显得少女十分成熟。大概是无事可做，正无聊地玩着手机。二人看到我们进入房间，都抬起了头，但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快便垂下了视线。这种气氛，我也不好搭话。我和壹子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之时，

“这二位是御崎圆香和橘理惠。她们都是与故人有所交情之人。新进来的这二位是今日来作见证的祭坂小姐，和她负责的作家……”

星野好像忘了我的名字，停顿了一下，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一边默默在心里抱怨明明刚刚才报上名字，一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又报了一遍名字。

“为什么要有见证人呢？而且还是作家啊。难道会把我们今晚的故事写成书吗？”

穿着和服的女人——圆香扶着挽的发髻问道。从她的反应就可以知道，星野并没有跟她俩详细讲我们的事。

“请见证人是社长遗嘱里的内容。似乎是为了圆满完成此次怪谈会，不仅需要讲述者，也需要倾听者，具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星野面露难色地含糊说着，低下了头。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圆香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也不要紧吧。像今天这种怪谈会，网上一搜全都是啦。就算写出去也赚不到什么流量的。”

理惠的语气十分乐观。看到同为讲述者的理惠这个态度，圆香便也点点头接受了。

看这二人的样子，似乎并不反对我们参加怪谈会。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逝者·古柳哲郎先生的守夜。根据遗嘱内容，大家要在今晚举行怪谈会。首先，请先前往祭坛敬香。在吃完夜宵后，开始怪谈会。”

“太好了，还有吃的？”

理惠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开心，接着是圆香平静的声音，

“毕竟是通宵守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向旁边的壹子，她那因长途驾驶而疲惫的脸也稍稍放松。

“守夜的时间很长，还请诸位请先填饱肚子，然后再在逝者前各自讲述恐怖故事。旁边的房间已经准备好食物了。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还请享用。”

星野低着头来到走廊，打开左侧房间的纸拉门。没有守灵房间那么宽敞，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长桌，在长桌两侧各放了两个坐垫，前后各放了一个坐垫。我们各自就座，享用着便当和瓶装的麦茶。期间，房间内异常安静，甚至都能听到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星野一边吃饭，一边向我们介绍了举办这次怪谈会的经过，以及逝者遗书上的内容。

据介绍，哲郎先生从生前开始，就对所谓的“超自然”领域很感兴趣，对古今中外各种各样的怪谈、妖怪故事、神话、传说都很着迷。不仅是书，各种流派的祭坛、仪式上会用到的物品都被收藏在他出生的这个家里。他所收藏的藏品，似乎都是令许多收藏家赞叹不已的珍品。

“怪谈会进行途中会适当穿插休息时间。如果有兴趣的话，期间可以自由观赏社长的收藏品。”

一听这话，壹子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这对醉心于神秘学的她来说，简直就是梦幻的天堂。

据星野说，也正因为古柳社长热衷各种超自然事件，才会在遗嘱里写下举办本次的怪谈会。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竟这么快。

“那个，大叔……古柳叔叔是怎么死的呢？”

理惠像个问老师问题的学生一样举起手来。紧接着，一直面无表情的星野脸色突然一沉，

“社长他……自杀了。”

听闻这话，所有人吃东西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了下来，房间又陷入了沉默。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我一个没注意把梅干核给咽了下去。

“自杀……为什么呢？”

理惠又问道。星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皱起眉头。

“实际上，直到前天都好端端的，我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因。只不过，社长在七年前失去妻子和女儿之后，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之所以会对传说什么的感兴趣，大致也是因为这个。如此，才会对死后的世界抱有那么浓厚的兴趣。”

“难道，是想再见到妻子和女儿……”

才自杀的吗？

我话只说了一半，其他人似乎也都理解我想说什么，便都沉默不语。寂静突然被一声所打破，

“哲郎大人是在哪、怎么……？”

提问的是圆香。她已经停止用餐，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可能是这个话题的缘故，失去了吃东西的食欲。

“在自家的公寓上吊自杀。那天正是古柳集团定期的董事会，社长他过了会议时间都还没到，于是我用备用钥匙进到了他家，发现社长已经……”

似乎是回忆起了那时的场景，星野难过地闭上双眼。

“那个，为什么社长自杀，还要在遗嘱里要求举办怪谈会呢？”

注意到这一点的我问出了声。

“哈？因为社长说这是他的爱好……”

“也就是说，古柳先生为了确认“守灵夜前讲怪谈故事能让死者复苏”这一传说是否为真，才会自我牺牲来验证？”

“不，我不觉得社长会做出这种……”

星野困惑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困惑。他自己似乎也无法理解古柳氏的真正意图。

“老师您想表达什么？”

壹子突然插嘴一问。我点了点头，解释起自己的疑惑，

“我可以理解古柳先生因妻女之死而悲痛，后随她们而去的悲伤之情。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自杀去冥府陪伴妻女，又要求在此举行怪谈会复活自己，那他自杀的意义究竟何在？我觉得亲身试验传说是否为真也太鲁莽了吧？”

“原来如此，明明都自杀了还要举行怪谈会复活自己，完全是本末倒置的行为呢。”

壹子在胸前拍着双手，理解了我的想法。而与此同时，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开始演讲般的说明的我。

糟了。我内心嘀咕着。作为立志成为推理小说家的我，即使是细微的疑问也要深究，无论多么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能忽略。因此我便患上了哪怕有一点点疑问也会深究到底的职业病——不，应该叫推理脑吧。

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古柳氏的自杀和这个怪谈会的因果关系，总觉得有些矛盾。当然，我也清楚，毕竟无法向本人确认其真正意图，所以无论我在这里提出多少疑问，也不会有人回答得上来。

“对、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但这个传说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我才意识到，我不分场合地说出了让大家都混乱的话，于是便诚挚地向大家道歉。

“不，也不能断言。”

说话的是圆香。她啜了一口倒在杯里的茶，轻轻叹了口气，依次看向我和在场的所有人。

“虽然我不明白哲郎大人是怎么想的，但死者复生的这个传说是真的。指名我们来当怪谈会的讲述者，一定是有意义的。”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根据，但圆香说得斩钉截铁。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充满了期待，其他人似乎也有所感触，都沉默着。这个话题就此中断。

我在心里痛骂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一口干了瓶装茶。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壹子，她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圆眼镜后面的大眼睛微微眯着。

她在笑。空气中流动着的不安，来路不明的讲述者们，以及自杀身亡的逝者、怪谈会的组织者——古柳哲郎……秘书星野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偏偏对重要的事情避而不谈。

所有的要素都聚集在这个名为怪谈会舞台。壹子很开心，很期待一会会发生什么。

我盯着她的侧脸，深深后悔自己怎么就神经大条地跟在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的责任编辑身边。

当然，现在后悔也只是马后炮。

“那么诸位，用餐完后请移步到守灵房间。准备完成后，开始此次怪谈会。”

星野站了起来，提醒大家打起精神。

我们回到摆着祭坛的房间，各自找了个坐垫坐下，围成一圈。

星野在房间中央的圆形台座上插上三支蜡烛，把石砌的盒子围了起来。蜡烛比一般佛龛用的要大很多，大约有二十厘米长。点上火后，星野回头看向我们，

“今夜将要讲述三则怪谈。由御崎女士、橘小姐，还有我依次讲述。每讲述完一则怪谈，由讲述者亲自吹灭一根蜡烛。”

“总觉得有点像那个什么……百物语？”

（注：百物语是日本民间的一种习俗。）

“形式差不多。只不过这次只讲三个故事，比百物语少。”

星野苦笑着坐在空着的坐垫上。

“那个，可以问个问题吗？”

壹子举起了手。星野点头后，壹子举起的手缓缓指向了他旁边。

“为什么只有五人，却要准备六个坐垫呢？参会者应该已经集齐了吧？”

“啊，这是……”

星野特意停顿一秒，咳了一声，

“第六个座位是给社长准备的。啊，抱歉，正确来说是给“社长的灵魂”准备的。当然，这也是必要的准备之一。”

星野一下子说出了此情此景不禁令人细思极恐的话后，端正了身子。

终于，怪谈会要开始了。

“那么，哪位先来讲述呢？”

“我、我，我来吧？”

首先举起手的是理惠。她露出活泼的表情，先是看向星野，紧接着又看向在场其他人。

在确认其他人没有异议后，星野说了句“请”。

“嘿嘿，那，我就快点开始咯。”

檐廊侧的纸拉门开着，轻轻飘来的夜风轻微地摇曳着蜡烛的火光。

星野拿起手中的遥控器，关掉房间的灯光。房间里除了橘黄色的火光外，再无其他光源，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虚无剥夺了。我侧耳倾听起理惠讲述的第一个怪谈。

第一卷 怪谈其一

1

那就由我先开始讲述咯。

在那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橘理惠，在地方城市的普通高中上学。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学习很一般，对学生会、打工什么的也完全没有兴趣。尽管如此，我也不是那种特别擅长交朋友的人，也不会找朋友做什么尽情享受青春的事，只是无聊地每日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而已。转眼间我都已经高三了，想想还真是虚度了光阴呢，哈哈哈。

嗯，社团活动？对，我也没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本来在初中三年，我还参加过吹奏乐部呢，吹的是小号。当时也很出名呢。不过，我上了高中之后就不再吹了。

实际上，我接下来讲的怪谈，就与我初中时参加的社团活动有所关系……实在有点过于沉重了，要讲出来还挺需要勇气的。

但是，今天既然是古柳大叔的守灵夜，这个怪谈会也是大叔的遗愿，那我就鼓起勇气讲一讲吧。古柳大叔也在这个故事中有登场哦。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天真的是太热了，哪怕一动不动都会出汗。我所在的吹奏乐部每年都会来到朽无村集训。住三天两夜，从早到晚都埋头练习演奏。第三天还会在村内的会馆进行表演，这场演出三年级学生来说，是初中生涯最后的舞台。硬要说的话，就像其他社团传统的告别比赛一样。

这一年的乐部三年级学生加上我一共只有四个人。我不知道其他学校怎么样，不过我们学校与我同级的学生好像特别少。好在二年级和一年级的在读人数是原来的两倍以上，所以不会出现以后演奏者不够的情况。

社团只有寥寥四个人，而我们的关系非常要好。虽然在学校里我们四个人不是同班，但对我来说，我们四个人一起度过的社团活动，是代表着初中生活的一段非常辉煌的时光。所以，我真的很期待这次集训，可同时又有一种“这是最后一次集训”的寂寞感，从出发的那天早上开始，心情就变得有些紧张。

尽管如此，来了之后还是觉得很开心。虽然借了当地的小学进行练习，但和平时刻板而艰苦的练习不同，不知怎么说，这次倒像是庆功宴。演出时准备演奏的曲子也是在比赛上演奏过的，已经是练习到吐的曲子了，所以也没那么拼命在练。

演奏练习通常会按照不同的部分分开，在不同的教室里进行，而我们却带着不同的乐器聚在一起，抛开练习只顾聊天。指导畠中老师也一样，比起在这次集训中训练即将退社的三年级学生，指导重心更偏向一二年级学生，所以老师也根本不介意我们这么放纵。在学校负责学生指导的超级严厉的畠中老师，这次倒是对我们相当宽容。

一只手拿着偷偷带过来的果汁，尽情地聊着三年的回忆。翻来覆去说着夏天结束后就要开始的考试、对考试的不安、在毕业分别之前去哪里玩等等，这些学校里一般不会聊到的话题。

特别是恋爱话题，越说越起劲。除我之外的三个人都谈过对象，虽说都分手了，但毕竟也是特别珍贵的回忆。听到这些有趣的恋爱故事，特别开心。

虽然我当时没有交往的对象，但也有喜欢的人。听了大家讲述的恋爱经历，便觉得自己一个人闷头暗恋也不是个事。当我和她们抱怨说毕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心动的男生时，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劝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烦恼，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出来比较好”。托她们的福，我终于鼓起了勇气。

总之那是一场狂欢般的集训，我们住在一家公司的休息区。那里非常漂亮，无论是会议室，还是有大型投影仪的大厅，所有的一切都很豪华。而且还有食堂，村里来的志愿者为我们做上美味的晚餐。

那个公司是古柳大叔的公司。大叔想以自己的形式向出生的这片土地献上一份微薄之力，所以办了个系列活动企划的公司。公司的员工以及村人协力策划、举办各种文化活动，还邀请艺人和歌手参加乡村祭典。大叔和村长似乎是旧识，村子一有困难就会向叔叔求助，反过来也一样。一来二去，便建立了很好的合作关系。

我们社团集训活动的开销以及能在那么气派的地方住宿，都是多亏了古柳大叔的好意。

指导老师告诉过我们大叔赞助的事，所以我们都非常感谢大叔和志愿者们。大叔非常爽朗有趣，总是开着玩笑逗社员们开心，给我一种十分亲切的亲戚家的大叔的感觉。‘我也有过一个女儿，但她已经死了。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也能长成像你们这样优秀的孩子就好了’，被大叔这样夸奖，我们都很高兴。每年能见到大叔也是集训的乐趣之一。

但再也见不到大叔了，好难过啊。我想后辈她们也一定会感到难过。

大叔一直都很开朗温柔，不像突然要自杀的样子——尽管如此，我们也都知道大叔的另一面。

他肯定一直都在痛苦，只是没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而已。特别是夫人和女儿离世之后，他的日子一定相当难捱。那么喜欢孩子又温柔的人，一定是个顾家的好爸爸吧……

啊，对不起。我有点太感同身受了。

开场白有点长了，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的怪谈。

集训的第二天，过了晌午才结束练习。这是为了晚点吃午饭，顺便开个欢快的聚会。志愿者阿姨们和朽无村的孩子们也会参加，大家一起玩简单的游戏，热情相当的高涨。

美味的食物加上欢乐的音乐，大家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边玩游戏，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然后，当太阳开始落山时，便开始了每年惯例的试胆大会。起点是小学，要走去参拜村外高台的神社，从神主那里取得护身符后回来。这座神社以前在山的背面，必须走相当险峻的山路才能参拜。二三十年前因为建筑老化，便搬到了村子附近。

虽然离得很近，很快就能回来，但必须爬一段四周树木环绕的陡峭坡道。因为没有任何像样的路标，一旦走错路，就会走上险峻的登山道，搞不好就会被困在山上甚至遇难。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麻烦可就大了，所以大人会在坡道中间等候，引导大家前往神社。

即使准备工作得那么充分，大部分社员还是会害怕。与城市不同，路上的路灯屈指可数，在陌生的土地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微弱的手电筒光。

我？我们都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了，早就轻车熟路。虽然途中也会有大人藏起来吓人一跳，但也不会真整得特别恐怖吓坏学生。而且只要前进方向对了就不会有问题，对此我们心里也都大致有数。

但那天却有点不妙。

那天正好台风逼近，天气渐渐变得诡异起来。畠中老师考虑过取消试胆，但毕竟只是风大也没下雨，只要快去快回应该就没问题，所以我们还是决定去了。说实话，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想错过。

试胆大会就这样开始了。社员们分成几个小组依次出发。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有人还没开始就已经吓得掉眼泪了，气氛相当热闹。而anchor的重任就被交给了三年级的我们。大致说明一下，我们三年级组的其他人分别叫樱木美晴、斋藤和穗、大石绮良，加上我正好四个人。

（注：anchor的意思是接力比赛中最后一棒出发的人，文中指三年级的学生们殿后，最后出发。）

从小学校门出发，拿着手电筒的我们以我和美晴为中心，和穗和绮良走两边，排成一排地沿着日落的大道向前走去。

早我们十分钟出发的队伍已经看不见踪影了。毕竟已经是晚上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总觉得有些心里不安。明明刚才都还很从容，现在却变得惴惴不安。我想她们应该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吧。

“已经第三回参加试胆大会了啊。”

“这次可是最后一回了，总感觉有些难过。”

“虽然会难过吧，但要硬问我明年会不会再来，倒也没特别想。”

“懂得懂得~”

聊着聊着，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天，径直走到一条长长的石阶前。没仔细数，大概爬了三十级台阶吧，前面的路变成了坡度很大的坡道。周围都是大树，走着走着，便不自觉感受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我们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周边一片漆黑，比刚才更猛烈的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总觉得像是熊或者其他什么动物的叫声，吓得我心情始终平静不下来。

“那个，咱们快点走？”

对于美晴的这句话，谁也没回应，只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早点从一片漆黑中出来。焦虑之中，我们像是被什么追着似得，快步跑上坡。

“啊……！”

此时，跑在我身后的和穗突然叫出声来。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过去，发现和穗痛苦地跌坐在地上。连忙向走在最前面的美晴和走在后面的绮良招呼，三人一起查看和穗的情况。

“怎么了？”

“抱歉，绊了一下……啊，好痛！”

和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表情，马上又蹲了下去。她按着右脚踝，痛苦地皱起眉头。

“好像崴了……疼疼疼……”

“别太勉强，先歇会。”

“要不要叫人来？”

绮良和美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期间，我拿手电筒照着路的前方，四处寻找本应等着接我们的大人的身影。

体感上感觉已经爬了将近十分钟的坡道，理应快到去神社的岔路了，可周围却看着不太像。

“我没事的。虽然走不快，但也还没到走不动路的程度，咱们继续前进吧。”

和穗在绮良和美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一面的坚强之人。我很喜欢她这帅气的一面。

然后，我们便沿着路继续走下去。虽说回去也未尝不可，但很明显大家都想完成最后的试胆，而和穗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毁掉这一切。

就这样又接着走了约十五分钟，面前出现了两条左右向的分岔路。分岔路前摆了个路牌，上写着“朽无山 山顶”和“朽无小学旧址”及对应的方向箭头。向左走通向山顶，还要接着走险峻的登山道。而向右拐，似乎就能到小学旧址。

“朽无小学……是咱们出发的那个吗？”

“这应该是旧校舍吧？我先前听志愿者阿姨讲过，以前的学校是开在山上的。”

绮良回答着美晴的疑问。她是个开朗漂亮的美女，人也非常好，总是微笑待人，对谁都很亲切，阿姨们很喜欢她。因此，她经常听阿姨们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不过，这两条路好像都不是通往神社的路啊？是咱们走的时候错过了吗？”

“明明为了不让学生走丢，道上都安排了大人指路的……”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四周。不用说，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而且我们一路走来，也没看到过指路的大人。

可能是突然想上厕所，走到草丛中方便时恰巧我们经过了，而且我们还傻乎乎地没注意到岔路就径直走错路了。脑海中略过这样的猜想。

考虑到我们一路走来的时间，似乎已经走得相当远了。我正思考着，不经意转头一看，发现和穗一脸痛苦地护着右脚，扶着旁边的大树。

“和穗，还疼吗？”

“嗯，还有点……不过我没事。”

“给我看看。”

绮良弯下腰，掀起和穗运动裤的裤脚，轻轻地碰了下她右脚。

“疼！好疼！别碰！”

“哎呀，很严重啊，这都肿起来了。虽说还是勉强可以走两步，不至于到骨折的程度……”

绮良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和穗。

“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趁这段时间联系一下大人，找他们来接咱们吧。”

说罢，美晴便掏出了手机，而一瞬间，表情又沉了下来。不会吧？我和绮良、还有和穗都连忙掏出手机，果然，没有信号。

“真是难以置信。这还是在日本吗？”

众人正叹气之时，绮良突然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啊！”地叫出了声，抬头看向天空。

“雨，要下雨了。”

“诶，不会吧……”

我跟着她一起抬头望向天空，雨点啪的一下打到了我的鼻头上。以此为开端，天上竟滴滴啦啦地落下小雨。

狂风大作，再加上下雨，试胆很难再继续进行下去了。但同时也很难带着脚受伤的和穗下山。看着风雨飘摇的架势，不一会就会全身湿透的吧。

“那个，咱们去小学旧址里躲雨呗？”

说话的是绮良。

“诶？不是已经废弃了吗？”

美晴回问道。对此，绮良轻轻地点点头，说道，

“我听说旧校舍正在改建成宾馆，预计今年秋天才会开业，这都是古柳大叔说的。现在那里应该已经装修得很漂亮了吧？而且，咱们也不能一直待在原地吧？”

“是啊，要是有熊出没就更糟了。既然现在这个情况很难回村，不如暂时先去学校，这样和穗的脚也可以放松了。”

被绮良这么一说，和穗也点头同意。

当然，我也觉得绮良的提议还不赖。谈话间，风雨越刮越猛，风大到连我们彼此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即使待在原地也相当耗费体力，再拖一会都有可能走不动路了，如此考虑着，我认为还是应该早下决断。

“一定会有人发现我们没回去，然后派人来找我们的。所以在那之前，咱们还是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更好一些。”

我依次看向她们，每个人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达成一致后，我们往岔路口右拐，爬上前方的缓坡，在越刮愈烈的风雨中朝着小学旧址的方向前进。

去学校的路似乎比我们想象的更近，才走了五分钟就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场所。空旷的操场对面，黑暗中浮现出的正是横长的木质校舍。

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和穗的脚，一起穿过操场，走到玄关时，美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啊”了一声。

“虽说到地方了是好事，可既然这里已经不是废墟了，那岂不是应该会上锁？”

面对“进不去啊”的唉声叹气，绮良笑着说“没关系”，

“现在可是紧急情况吧？四个柔弱的少女迷了路，还被浇成了落汤鸡，所以咱们打破一两扇窗户也……”

然而，当绮良手伸向玄关大门时，突然不说话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瞪大了双眼、表情凝固。被雨淋湿的短发紧紧贴着脸颊和额头，雨水从下巴滴答滑下，她的侧脸突然露出既放松又紧张的复杂笑容。

“门没锁……”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轻响，门很轻松地就被推开了。为什么没上锁？难道有人在里面？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疑问，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们最想的就是尽快逃离这场暴风雨。没敢深想，还是先进去歇着再说。推了下还在困惑的绮良的后背，半强迫地走了进去。

我摸索着找到了电灯开关，试着摁了下，可是灯没开。既然是废校，开不开灯也正常。我喃喃自语着用手电筒照了照玄关和走廊。外表看上去，旧校舍就是个老旧木造的平房建筑，还是有点担心能不能经得起这场风雨的璀璨。但看了里面之后，又马上不担心了。正如绮良说的那样，校舍内部装修得相当干净，墙壁和天花板都清洁得很白，地板也换上了新铺的木地板。旧校舍后面是一片寂静的森林，附近还有一条小河可以钓鱼。把旧校舍改造成度假宾馆，让很多人都兴奋不已的这个企划说不定真的会火，我由衷地佩服这个想法。

“哇，好漂亮啊。和从外面看截然不同啊。”

“真的呢。不愧是古柳大叔，着眼点就是不一样。”

美晴和绮良点着头，发出佩服的称赞。

“真的，这样一改肯定会很流行的吧？我都想来这好好住一晚了。在校园里举办篝火晚会什么的，不是超级棒吗？”

和穗仿佛忘记了脚上的伤痛，摊开双手晃动着。这动作像是在扇火。

“也别站着说话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在美晴的催促下，我们脱下湿透的鞋子，放进鞋柜，换上了拖鞋。

从玄关朝正面走去，有个像大厅一样宽敞的空间，被左右侧的走廊单独隔开。当然，走廊上也没开灯，用手电筒照了下，看到墙壁和天花板上开了些洞，垂着一些看起来像是电线的东西。这里感觉应该还在施工中。大厅的角落里随意地堆放着还没用完的木材和绳子，还有锯子、锤子什么的。

大厅中央放了个四方形的大桌子，旁边还摆了若干折叠椅。这里大概会被做成一个会议室吧。

总之我们先坐到了椅子上，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干，然后挂在椅子靠背上试着稍稍晾干。

大厅墙边有个自来水设备，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收纳空间。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块毛巾和抹布之类的东西。我感激地借用了一下，给身体和头发擦干。

多亏正值夏天，才没被冻着。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浑身冰冷，或许这一路上也耗费了不少体力吧。我们像是商量好似的，谁也没出声。沉默在大厅里流淌着。

手机依旧没有信号。这个校舍好像也没配备固定电话。美晴用毛巾擦着她引以为傲的长发，绮良在反复尝试让手机接收到信号，而和穗在按着崴疼的脚。我呢，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呆坐着托腮。渐渐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角落堆放在一起的坏掉的座钟和不知给谁发的奖状奖杯。

就这样，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

剧烈的风雨声响彻静得让人发毛的校舍，那声音跟某种未知生物的咆哮似得，实在是有点吓人。

就在此时，玄关那边突然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那个……是有人来了吗……？”

美晴站起身说道。和穗用力转身回头看去，而绮良则和邻座的我半抱着地靠在一起。

不久，随着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玄关的门被用力地拉开。紧接着出现了两个人影，朝校舍内走来。

看到人影的瞬间，我被恐惧所包围。到底是谁？会在暴风雨的夜晚特意前来山中的废校旧址。莫非是夜宿在附近的变态或者犯罪者？会不会想把我们这些无意间闯入地盘的小鬼给杀掉啊？脑海中不停穿梭着诸如此类的想象。

“喂，你们！”

用手电筒光照向我们的人影朝我们喊道。那声音十分严厉，简直就像责备我们不打招呼就闯入这里一样。我不禁紧张地流汗。

怎么办？跑？可和穗脚受伤了跑不了啊。而且，对方从玄关处来，可我们的鞋还放在玄关啊。光着脚跑在满是碎石、砂砾和枯树枝的山路上，不可能不被抓到。

大家都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身体不停地颤抖。绮良已经吓得抽泣起来，不过即便哭成这样，绮良还是像爱豆一样好看。我怎么在这种场合还能冒出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啊，真是蠢得没救了。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听到这句不紧不慢地问话，我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出个声啊，大家都没事吧？”

声音的主人脱下鞋子，换上了拖鞋来到走廊，边走边喊我们道。

终于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我们的恐惧一下子烟消云散。

“那个，是古柳大叔吗？”

美晴说着，用手电筒照了照来者。

脱着湿透的雨衣走向这边的确实就是古柳大叔。

“啊，畠中老师也来了。”

刚才还在抽泣的绮良同样拿手电筒照了照，惊讶地说道。如她所说，指导畠中老师也正脱着不太合身的雨衣小跑过来。

“为什么你们两位会来这？”

“哪有为什么啊。你们几个出发去试胆然后一直没回来，村子里的大人都慌了神。都下这么大雨了，你们没回村跑哪去了……”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畠中老师。您看大家这不都没事嘛。结果来看，暴风雨来临之时没强行下山回去是件好事啊。您应该夸夸这几个孩子。”

古柳大叔帮我们劝道。所幸，畠中老师也只是内心复杂地挠了挠头，说了句“确实”。

看上去，他们是担心前去试胆而迟迟未归的我们才冒雨来找的。正如预想一样的展开呢。

“呜，老师，我好害怕。”

站起身的绮良紧紧抱着畠中老师哭泣。而紧接着，美晴拿起毛巾盖在老师的头上。

“老师的刘海都湿透了。这雨衣怎么白穿了。”

“风太大了也没办法……啊，谢谢你樱木。”

畠中老师一边腼腆地笑着，一边任由美晴擦着湿透的头发。虽然看着二人的互动心情有些复杂，但能看到老师就放心了。

“太好了。老师来接我们就不用担心啦！”

“也没那么安心吧，这连灯都打不开。”

冷静的美晴直接给乐观的绮良泼了盆冷水。不过紧接着，古柳大叔用轻松的语气跟我们说“没事的”。

“虽然电力还在施工中，但只要启动发电机，这里就能通电了。这能用水，也有煤气，大家可以烧点热水。”

听完，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一想到终于可以从寒冷的黑暗中解放出来，心里便放松了不少。

“老师，和穗的脚受伤了，你能帮忙看看吗？”

听绮良这么一说，畠中老师直接蹲到和穗身前，确认起受伤情况。

“啊，和穗你注意点哟。要是老师给你按疼了，立马说出来哈。”

“别把我说得像个变态啊。”

畠中老师惊讶地说完后，便皱起了眉。虽然练习演奏的时候老师非常严厉，总是骂我们，但也会像这样有时和我开些无聊的小玩笑。我很高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老师像往常一样说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站在窗边观察外面情况的古柳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点难办，这暴风雨天估计很难回村了。”

“诶，为什么？”

绮良惊讶地问道。古柳大叔回头看向我们，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都看到了，这风雨的势头还在增加。天气预报说直到明早都会一直刮大风。现在贸然出去太危险了，无法保证让你们安全地回村子里。而且，和穗酱也受伤了，你们几个也都应该累了。还是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夜，明早再回村吧。”

“不，可是……”

大叔用手制止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畠中老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回村的学生们会有志愿者们照顾的。而且，他们都已经回到住所了，这种天气也不用担心会溜出来捣乱吧？”

大叔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说着。畠中老师思考了一会，又看了一眼正在揉着受伤脚的虚弱的和穗，说，

“我知道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明天一早回去。这里有被子毯子之类的东西吗？”

“有，这不是为了秋天开业做准备，这个大厅的东侧装修已经干完了，东西也都备齐了。你们就用那里的教室吧。”

听大叔这么一说，我们沿着东侧走廊，看向前方教室的门。大叔似乎看不下去我们用手电筒照来照去的样子，苦笑着说道，

“先开发电机吧。然后再整点东西吃。厨房里应该准备了一些应急食品和饮料。虽然味道不能保证，但至少不至于饿肚子。”

“真的？太好了！”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快饿死了。”

“无论是罐头还是别的什么都好，我全都要吃光光！”

绮良、美晴以及和穗异口同声地欢呼着。畠中老师立刻带着美晴和绮良走向厨房，而大叔则走向玄关去开发电机。发电机好像在校舍后面的储物间里。大叔再次穿上雨衣和鞋，顶着瓢泼大雨走了出去。

我和和穗留在原地，等着灯亮。大叔出去没五分钟，就来电了。校舍里顿时亮起耀眼的灯光。然后，三人也从厨房回来了，在桌子上摆满罐头、饼干和瓶装矿泉水。

“大叔呢？怎么还没回来？”

美晴问道，而我和和穗都摇了摇头。确实啊，大叔出去没多久灯就亮了，可为啥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呢？

“出什么事了吗？”

我自顾自地念叨着，透过大厅深处的窗户向外看。校舍后面接挨着的是一间装着卷帘门的小屋，像是个仓库。里面透着白炽灯的光，还飘出了滚滚白烟。大叔可能是在确认发电机的情况吧，能看到储物间里有人影在动。

“好像还在储物间里。”

“那我们先吃？”

“诶——不用等等吗？”

绮良不停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已经手疾眼快地吃下了几块饼干。见状，饿得受不了的美晴和和穗都开始打开饼干包装大快朵颐。

“理惠你也快吃啊，这个真的很好吃！”

“嗯，这就来。”

在和穗的催促中，我再次看向窗外。然后，我看到大叔蹲在储物间的入口处。

周围一片漆黑，而且打在窗户上的雨也很大，所以没怎么看清。大叔好像是在用力移动一个在储物间地板上的、像白色石头一样的四方形东西。一开始我还挺吃惊的，怎么还去整理上储物间的物品了呢？不过大叔马上就站了起来，关上了灯，把卷帘门拉上一半后就离开了。

然后，大叔回到校舍内和我们一起吃完东西后，我们朝着指定的教室走去。

教室里面就是正常大小，不过有趣的是，从入口向内看去，房间四分之三的面积被隔断做成了小房间，中间是一片空荡荡的公共空间，然后窗边放了三个隔板，这样一来，形成了四个纵长的空间。

有一种，胶囊旅馆的感觉。房间的面积很宽敞，完全够人躺下，而且房间入口也有门一样的隔板。万一来度假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是个能放心睡觉的空间。你们想，渡轮上不是有很多那种多人挤在一起睡的房间嘛。这个改造的教室就是比那种房间更让人安心的空间。

不知怎么的，情绪就高涨了起来。“我睡这”、“那我睡这”，七嘴八舌地分配好床位后，我们一直聊天聊到深夜。

迷路在深山里，又因为暴风雨误入废弃的学校旧址，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是有点太松弛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可能是因为畠中老师和古柳大叔都在，我们才会这么松弛。把刚才不愉快的经历全都跑在脑后，完全享受着这次意料之外的最后一次合宿。

遗憾的是淋浴间还用不了。我们只能去厨房洗了把脸放松一下，然后睡觉前我们还轮流讲恐怖故事玩。就和今天怪谈会差不多，大家坐成一圈，一个一个按顺序讲故事。

要是有人讲得太恐怖，大家都会“啊”地尖叫，玩得很开心。沉迷讲故事的我们连忙问向一边给沏茶一边铺被子的、忙得团团转的古柳大叔，问他能不能给我们讲个恐怖故事。

在那之前也邀请过畠中老师，不过老师看起来对恐怖故事没什么兴趣。说着要看门，便一直待在大厅里。虽然想瞒着我们，但还是被我们看到老师去厨房偷偷拿了罐啤酒喝。

原本以为大叔也不感兴趣、会拒绝我们，可没想到他还挺感兴趣，跟我们讲了一个女人在校舍后面的小河里溺死的故事。

平时那条河水流都很平缓，不过台风来临时就会暴涨，浊流会汹涌着向前奔流。据说那个女人被去大城市的恋人甩了，一时想不开，就跳进涨水的河里淹死了。汹涌的河水摧残着她的身体，衣服都破了，浑身是伤，连脸上都全是血。不仅被淹死，而且尸体受损严重到都不忍心看第二眼。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尸体挂在河岸的岩石上。

由于被水流带着，以惊人的速度撞向岩石，女性尸体的脸不仅被泡烂了，右脸更是被撞的完全凹陷。在场看见的人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感到害怕。

“那个女人，每逢遇上这么大的暴风雨，就会出现在村中徘徊。她只要和活人一对视，就会立刻瞪大满含怨怼的双眼，将活人一起带走。”

“一起带走……带去哪？”

美晴哆哆嗦嗦地问道。

“那还用说嘛。肯定会被拖进涨潮的河里咯。被带走的人，都会和她一样被摔在岩石上，经过难忍的痛苦后凄惨地死去。”

“不要……骗人的吧……”

四个人中最容易害怕的是和穗。她特别害怕这种“可能也会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恐怖故事。果不其然，她双手叠在胸前，像小孩一样瑟瑟发抖。

不只是和穗，哪怕是喜欢恐怖故事的美晴、不信灵异事件的唯物主义战士绮良，以及我，都一样害怕。大叔说的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在大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之后应该也轮流说了些恐怖故事，但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结果，我们都被大叔讲得鬼故事给吓坏了，愉快的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也唠不下去了。而且差不多也该到睡觉的时间，我们躺上大叔为我们准备的新被子，准备休息。

大叔和畠中老师说会轮流在大厅里看着。与其说盯着我们不让熬夜，不如说是看着防止有可疑的人来，还有就是要随时应对像“被暴风雨刮断的树枝飞来打碎玻璃窗”这样的意外情况。

一开始是大叔留在大厅里，畠中老师去离我们所在教室隔了三个房间、位于走廊最里面——以前是值班室的小房间里眯一会。

每个人都各自进入隔断开的空间里休息，我睡在最右侧。不过，大家的T恤和运动裤都还是湿漉漉的，就这样睡觉的话担心会把被子也给弄湿，于是便找畠中老师商量。老师轻轻敲墙思考着说道，“把衣服晾起来，穿着相对干一点的内衣睡吧。不用担心，有我看着呢。”

这样大家也能接受，于是便各自只穿着内衣钻进了被窝。虽然崭新的床单有点硬，但睡起来还不赖。

熄灯后，我们隔着隔板说了一阵，随着一个、两个都睡着不接话了，教室逐渐陷入一片寂静。

雨点依然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开始我还觉得吵，以为肯定会睡不着，结果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没几分钟我的眼皮就变得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时间到了半夜，我突然醒了。既不是做了噩梦，也不是想起夜，不知为何就是醒了过来。听听屋内的动静，好像都还在睡着，也没人被我吵醒。

不由得觉得奇怪，坐起身来，外面依旧是瓢泼的大雨。正当我躺下准备再次入睡时，突然注意到窗玻璃外突然划过一个白色的东西，我瞬间吓得不敢动弹。

窗玻璃上没拉窗帘，躺下之后即便我不想，面向窗户的我还是能看到窗外的样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僵住。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大叔刚才讲的那个怪谈。

混杂在雨声中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在校舍附近徘徊的半张脸损毁的女人，正隔着玻璃窗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被妄想折磨着的我心跳加速，做起了我本不应该做的事。悄悄地走近窗边，窥视起外面的情况。雨势依旧没有减弱，而风似乎已经停了。窗外是通往山上的斜坡道，上面长着些不知是银杏还是枫树的树木，茂盛的枝叶在风中微微摇晃。

怎么看都看不到人影。

怎么回事？果然还是错觉吗？松了一口气，回到被窝里。盖上被子，嘲笑着自己怎么开始臆想了。打开手机一看，凌晨两点。还有好久才到早上啊。我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但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吧，睡意完全消失不见了。

说不定一不留神看向窗户，会再次看到那个贴着窗户的女鬼呢？发挥着超常的想象力，结果我更清醒了。

一边嘀咕着“真困啊”，一边想着去趟厕所。

啪嗒……啪嗒……

我好像又听到了踩在水里的脚步声。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坐直身体。然后，啪嗒、啪嗒，又传来了走在泥泞上的黏稠的脚步声。而且，脚步声似乎还在一点点向我靠近。

我快被吓死了，想找个人求助。猛地敲了敲隔板，想叫醒睡在隔壁的美晴。但此时，我突然想起了大叔讲的恐怖故事里的一句话。

“她只要和活人一对视，就会将活人一起带走。”

也就是说，被女鬼发现就完蛋了。即便隔着玻璃窗，只要被女鬼发现我还醒着，也会被它抓走扔到涨潮的河里。

脑子里全是可怕的想象，我立刻把毛毯盖在头上。被热得喘不过气来但还依旧强忍着，死死地闭紧双眼。期间，啪嗒、啪嗒，窗外的脚步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

爸爸！妈妈！救救我——

我向不在身边的父母求救着，一只耳朵紧紧贴在枕头上，另一只耳朵被手捂住。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等待时间的流逝。

我从毛毯的缝隙里悄悄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向外看。等回过神来，雨也停了，外面也没有人影。

果然，只是我的幻想罢了。女鬼什么的，哪那么容易就能让我撞见？我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别再吓自己了。那个什么怪谈肯定也只是编出来的故事啦——”

话还没说完，就有个白色的东西极速从我视野边缘飞了过来。砰地一声，窗玻璃上显出了两个白色的手印。然后，湿漉漉的头发直接贴在了上面。

“啊……！”

此情此景，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紧紧地贴在窗户上。瞪大白色的眼睛俯视着我。

打开……

那个女人说着，裂开嘴笑了。鲜红的口中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窗玻璃滑落。

看到如此画面，我的精神几近崩溃。

下一个瞬间，我像是被关了开关的电灯一样，意识突然中断。

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了。

我裹着毛毯睡着了，给我热得连忙坐了起来。

“怎么了理惠？怎么一身汗？”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公共空间。美晴惊讶地问向我，往身上套着晒干的T恤，嘟囔了一句“还有点湿”。

“做噩梦了？”

刚从自己空间出来的绮良朝我问道，而我却呆呆地望向窗户的方向。

“梦……？”

我小声嘀咕着。抬头望着雨过天晴的天空，近距离地注视着窗玻璃。我贴了上去，定睛一看，别说女人的手印了，就连流出来的黑色液体的痕迹也没有，玻璃干干净净。

昨天盯着我看的那个女鬼，难道只是我妄想的产物？我在半梦半醒间产生了现实中不存在的幻觉？

我穿着内衣回到了睡觉的地方，打开了窗户。顿时飘来一股带着湿气的浓厚泥土的气味，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喂，理惠，你穿成这样干嘛啦？快去把衣服穿上。”

这次是和穗慌慌张张地对我说道。但我根本无暇回应。打开的窗户对面就是校舍北侧的森林斜坡，远处还有鸟在鸣叫。可能是因为昨天下雨的缘故，泥泞的地面上有大量的积水，而其中并没有发现脚印。

“真的是在做梦吗……？”

又一个人在喃喃自语。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我愣了一会，突然觉得这无数的树木仿佛都在看着我。我急忙关上了窗。穿上晒干的T恤和运动裤，朝大家走去。

“那个，你真的没事吗？身体不舒服？”

“淋了那么多雨，身体不舒服也不奇怪吧，发烧吗？”

美晴左手贴着自己的额头，右手贴向我的额头。她的脸突然凑了过来，害得我心跳瞬间停了一拍。感觉心脏在咚咚地跳动，我紧紧注视着美晴的脸。

“嗯——好像没发烧。”

尽管刚起床，可美晴非但没迷迷糊糊的，表情还很认真严肃。头发散发出一股女孩子特有的清甜香味。

“我没事。可能因为太累了，就做了个奇怪的梦。抱歉啦。”

我敷衍道，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大家立刻都理解似得笑了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欢快的氛围。

说实话，我完全理解不了。不过，即便真的撞见了大叔说的那个女鬼，亦或是别的什么的，既然现在大家都平安无事，就没必要在意了吧。比起这个，还不如尽快想办法下山离开这里。

对亏暴风雨带走了阴郁的乌云，天空一片澄澈。其他社员肯定在担心昨天没有回去的我们吧。大家一致决定，赶紧吃点罐头填饱肚子，马上回村。

从教室走出来到大厅，已经醒了的大叔跟我们招呼了声“早上好”。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菜单——罐头、饼干、还有矿泉水。

“啊咧？只有大叔吗？畠中老师呢？”

美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大叔指着走廊深处的房间，随口说道，

“应该还在里面的房间吧。好像累坏了，昨天直接睡着了。”

“诶？老师把看守的任务全交给大叔你，自己一个人去睡了？”

绮良指责着“太过分了”。其他人也和她一样点头附和着。明明大家昨晚都看到畠中老师偷偷拿走了厨房的酒，“累坏了”这种借口可不适用。

相反，大叔没有职责老师，反而说着“没事没事”安慰我们。大叔真的太温柔了。可畠中老师明明身为教师，却忘了自己的职责，自己一个人睡大觉。考虑到现状，我有些坐立难安。

“呐，大家一起去叫老师起来吧？”

“是啊，咱们去敲门吧。”

最先赞成我提议的和穗捏紧了拳头。美晴和绮良似乎也没有异议。

于是我们气势汹汹地去深处的房间叫老师起床。可门上了锁打不开。无论是敲门还是大声喊老师，里面都没有反应。没办法，我们只能去叫大叔，而大叔却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

“那个房间的钥匙只有我给你们老师的那一把。装修好不容易换的门，可不能给整坏了……”

大叔满面愁容地抱着胳膊，我们也和他一起思考该怎么办。

“那我们绕到外面去看看里面的情况？说不定一喊就起来了。”

和穗的建议得到了全员赞成。我们一起回到走廊，去玄关换上湿鞋，走出校舍。

深处的房间位于校舍正面右手侧的最边上。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运动鞋鞋底沾着一层泥泞的泥土。回想起昨晚看到的浑身是血的女人，以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不一会，我们便来到了面向校舍南侧的深处房间的窗户边。大概是为了防盗，窗户上装了窗帘。空约二十厘米左右宽的窗敞开着。当时我满不在乎地想，因为老师爱抽烟，可能是为了换气才开的窗户吧。

“啊，窗户还开着呢。老师~~早上了哟~~不赶紧回去的话大家会担心的~！”

绮良丝毫不提是我们昨晚迷路了才回不去，惹得大家相视一笑。绮良踮起脚尖，抓住窗棂，把脸塞进窗棂里，看向屋子里。这时伴随着“诶……”的低语，突然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

“哎呀，怎么了绮良？突然叫什么？”

“不……啊啊啊……死、死……头……”

绮良一屁股摔坐到地面上，颤抖的指尖指向窗户。

“死……？诶？不会吧？”

美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就算绮良再怎么爱开玩笑，也不会毫无理由地撒这种离谱的谎。几乎瞬间判断出事情不对的我们面面相觑，然后求助似地看向大叔。

大叔微微点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窗缝隙里往里看。

“哇……！”

大叔突然发出一声呻吟，倒吸了一口气。他的侧脸和绮良一样，浮现出惊愕和恐惧的神色。

我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我在心里强烈地喊着“别，不许看”，但我根本听不进去，就像被什么操纵了一样，站到大叔旁边看向房间里面。

六叠大的地板上，摆着简易桌子和折叠的被子。房间很简朴。只见畠中老师脚朝门口趴倒在地。老师的身体随意地倒在地上，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喝醉了，没钻进被窝就睡着了。

但不寻常的是，老师的衣服和周围的地板都被鲜红的血染红了。而且，本来应该有的……老师的头不见了。

2

“那之后可太糟了。总之，我们急忙下山报了警。村里派出所的警察也搞不定，直接把附近大城市的警察都给请来了。我们也被问了很多问题。据刑警先生说，畠中老师的头是被砍断的，头被发现于附近河流下游三公里的岩石处。

橘理惠故意压低声音说着，轮流看着我们，

“因为在河里被冲了三公里，老师的脸上伤痕累累，而且可能是被岩石强烈地撞击过，半边脸都被撞烂了。几乎都没了活着时的样子，乌黑亮丽的头发，略带茶色的眼睛，形状优美的鼻子，全都毁了。老师长得很好看，要是去大城市里走走，说不定都会被星探发掘。葬礼时已经完全看不到那样的脸了，真是遗憾……”

理惠表情凝重地捂上了嘴。她脸上露出些许悲伤的表情，似乎是在由衷地哀悼畠中老师的死，样子看着实在是让人不忍心。刚一想到这里，理惠就马上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说，

“在大叔的怪谈故事中，女人只是跳了河，并没有被砍下脑袋。而且，后来的新闻上也报道说，法医认为老师的脖子与其说是被砍断的，不如说是被某种强大力量强行扭断的，头部断面血肉模糊。如果用很钝的刀具，也会造成类似的伤口，不过我也不清楚特意用钝刀的理由。说不定根本不是人为造成，就是被鬼怪什么扭断的。”

理惠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睛也红红的。脑海中突然略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莫非，这孩子是怀着兴奋的心情讲述这个故事的？

“那天在废校的只有我们几个。大叔好像是在半夜两点多实在扛不住，迷迷糊糊地趴到桌子上睡着了。不过，如果有人闯入的话，大叔应该会察觉到的。所以呢，我们就被理所当然地怀疑了。警方也确认了，深处房间的钥匙就只有老师一个人持有，并没有备用钥匙。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是个不折不扣的密室。虽然窗户稍微开着，但因为有窗棂，最多也只能勉强伸进去个头。这种情况下，警察也调查不出究竟是谁杀害了老师并斩首的。”

“这么说，案子尚未解决？”

面对我的提问，理惠点了点头，马尾辫也随着轻轻摇晃

“当然了，警察们肯定调查不出真相啦。”

“你这语气，感觉像你知道真相似的。”

壹子尖锐地切入道，而理惠依然一脸从容地耸了耸肩，

“那还用说嘛？说到底，今天这个集会不正是怪谈会吗？我讲的，当然是怪谈咯。也就是说，杀死老师的，一定是那个女鬼。”

理惠目击到的贴着窗户的女人。到了次日早晨，那个女人没留下一丝痕迹就消失了。如果她真的是哲郎怪谈中的那个女鬼，那么如此杀害畠中老师倒也是轻而易举。

“老师爱抽烟，抽烟时肯定会开着窗。此时，那个女鬼来了，老师正好和她四目相对。女鬼抓住老师想要带出去时，因为被窗棂卡住了，老师的身体出不去。于是，那个女鬼就把老师的头扭断带走了。也就是说，我那天晚上看见的既不是梦，也不是妄想，就是实打实的鬼。”

理惠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抱紧了身体。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不知是出于对未知怪异的恐惧，还是因为有了目睹女鬼的可怕经历而产生的强烈兴奋。

我无法判断。

理惠的身体颤抖了好一会儿，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随着呼吸放缓渐渐平静下来，她也恢复到了初见时的模样，那一副与年龄相符的少女的表情。

“好了，我的故事到此结束。虽然不知道自己讲的好不好，不过这个故事里既然也有古柳大叔的登场，那它作为守灵夜的怪谈应该也不赖。”

理惠站起身，将中央台座上的三根蜡烛中，最靠近自己的一支给吹灭了。

瞬间，我感觉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我的后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不禁回头看去，可又什么都没有。

照亮房间的就只剩下两根蜡烛了。暗得我们甚至只能看到彼此的脸。我一边想象着大家身后的黑暗中都藏着些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一边心神不宁地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吧。可以在这个房子里自由参观，刚才吃饭的房间里也准备好了饮料和小吃。”

星野说罢站了起来，打开房间的灯。刺眼的光线突然射入我的眼中，不自觉眯起了眼。

理惠和圆香都从各自的坐垫上起身，走出了房间。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因为，刚刚听完理惠所讲述的怪谈，我总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

我本来就是对灵异现象持怀疑态度的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任何灵异的存在。身为一名恐怖作家，我可能不太够格，不过，从这个立场出发进行思考时，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无法说服我。

这是一个信息量很少的怪谈，而且其中相当强烈地反映了理惠的主观感受，所以仅凭这种程度的怀疑也难确定真相。但我还是一边沉浸地思考着，一边推测和推敲脑海中浮现的那种可能性。

我盘腿坐在坐垫上，双手抱胸，哼哼唧唧地沉思着，坐在我旁边的壹子讶异地看着我，

“老师？没事吧？怎么在学小狗叫啊？”

“没、没什么，只是稍微有些在意。”

我一边腹诽着说谁小狗呢，一边摇了摇头。

“在意的事情？”

“刚才橘小姐的怪谈。你不觉得有地方很奇怪吗？”

“呃，我还真没……只觉得是个印象很深刻的怪谈呢。”

壹子开心地扬起嘴角笑着。看来，对于喜欢恐怖的她来说，这内容令她相当满意。

“我能理解老师对灵异现象持否定态度，但如果不把怪谈只当作怪谈来欣赏，那可就损失了其中的乐趣。要是在这种场合说什么“不可能有鬼”，只会招致大家的嫌弃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壹子拦下试图坚持的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总之，这只是取材的一个环节。今晚就先好好地享受怪谈会吧，过后再去弄清到底真相如何。至于鬼到底存不存在，等完事之后再辩不也可以吗？”

壹子用劝导的语气说着，站了起来，

“道理我讲完啦，去趟厕所。老师您也不要想多余的事情，不如出去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呢？”

在她的催促下，我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右边深处的祭坛。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椁。哲郎的遗体就安置在其中。

我对与这位没见过面、更没听说过的逝者独处有些抵触，于是便准备听壹子的话，站起身离开房间。

走到左右延伸的走廊尽头的厕所，方便完后，正想去喝点东西，突然听到背后有响动。回头看去，走廊左侧有一个T字岔路，往右拐后发现前面房间的门开了一半。声音是从房间里传来的。

我被似乎在翻找什么的窸窸窣窣声吸引，站在门前向里面张望。里面是一间看起来像书房的房间，左右两面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尽管如此，书还是不够放，书架附近的地板上也都堆满了书籍，给人一种非常杂乱的印象。房间深处的壁橱里还摆着各种各样国内外的美术品，像是不知为何物的抽象雕像、香炉、弓箭等。壁橱前是一张沉甸甸的大木桌，上面也放满了书。

——这里就是星野先生说的古柳氏的书房？

我在心里嘀咕着，轻轻推开门，走进里面。

一进房间，就闻到了旧书店里那种浓厚的纸张味。对于爱书之人来说，这是一种让人安心的香味。

往里走，走到桌子旁边，发现堆积如山的书和文件散落在地板上。原来如此，刚才听到的声音原来是这。我蹲下身去捡那些文件。

看着像是古书的一部分，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眼前的文字吸引。

“……关……传承记于这里……八生一族……需要……？”

因为上面的书法字写得太潇洒了，反而很难看懂。于是我一个个地辨认着写的是什么字，试图读懂上面的内容。

有些地方被虫蛀，还有些地方破损，完全读不下去，更别提理解其中内容了。

从能够辨别的部分来看，应该是这个村庄——或者是这片土地的乡土资料。似乎是用古老的手写文字，记录下的当地传说故事。

“八生一族……？”

“是自古以来就在这片土地上颇具影响的一族——通俗地说，这是古柳哲郎先生的先祖遗留下来的古文书。您对这个很感兴趣？”

突然，有个人从背后出声。我猛地转身看去，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书房的门口，双手交叉叠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向我。是个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没有褶皱的黑色西装。他那挺拔站立的身姿散发出一种非常人所有的特殊气场。

显眼的白色头发用发胶整理过，蓄在鼻子下的胡须也被修建得干净齐整。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精致，不如说是一种——像是远离庶民的高级感。

“您是……”

我不自觉地说道。男人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然后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是这间宅邸的主人——八生家主的侍奉者。换句话说，就是管家。”

“管家？可是这间房子……”

“对，现在没人住在这。不过，这里是古柳哲郎先生出生时的家。而且社长在这里也保管着相当多重要的物件。因此需要有人管理。”

说着，男人指向了我手上的东西。我慌忙把它还回桌子上，再次环视屋内。

“确实，这里收藏了好多了不得的收藏品啊……不过，我对这些也不怎么了解……”

“哦？可是，您不是恐怖作家吗？”

我发出“诶”地疑惑后皱起了眉。我明明还没有自我介绍，他是怎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表情，男人面带尴尬地说了句“抱歉”后又低下了头，

“失礼。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于是便在外偷偷听你们说话来着……”

看样子，他是在工作之余偷偷听我们的怪谈会。

“这样啊。可是，你为什么不参加呢？”

“能参加怪谈会的只有社长遗嘱里指定的人选。我并不在其中。”

原来如此，似乎是在严格地遵从着主人的命令。我坦然地接受了，并告诉他自己不介意他在外偷听的事。男人放心地露出笑容，慢慢地向我走来。

“刚才我听里面谈话的意思，您虽然身为恐怖作家，但却对现实的灵异以及基于此的传说故事并不感兴趣？”

“嗯，大概是吧。归根到底，我还是想当个推理作家的。”

虽然担心自己这么说会不会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男人坦率地露出了“竟然如此”的表情，

“无论哪个行业都会有这种情况吧。因为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与旁人所追求的东西之间都不可避免地会有隔阂。”

语气似乎是深有感触，男人苦笑道，

“对了，想冒昧地问问您，老师——呃，我叫您老师可以吧？”

“啊，可以的。”

我有点惶恐地点了点头，男人轻轻颔首接着说道，

“老师您对刚才，橘理惠小姐的怪谈，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什么意思。”

“刚才您不是跟责任编辑说有个地方您很在意吗。”

“啊，你这都听见了啊？”

面对我的惊讶，男人为难地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实在抱歉，我不小心听到了。所以我还挺好奇的，老师您究竟有什么疑问？”

“我没……只是她的故事……”

话还没说完，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见状，男人也把视线转向房门处。门的另一头突然有人探头，是壹子。

“老师？您怎么在这？这是在……”

她欲言又止，应该是在打量我旁边站着的这个男人。壹子沉默着向我投来询问的视线，

“老师您认识？”

“啊，不认识。这位是这间屋子的管家，呃……”

“我叫神林。您好，祭坂壹子小姐。”

男人自报家门后恭敬地低下了头。“哈？”壹子惊讶地应了一声，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于是我解释了一遍，壹子这才恍然大悟似地理解了现状。

“所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实际上，我对老师刚才说的“故事中有地方很在意”很感兴趣。正打算详细问问呢。”

“对哈，确实说过这话来着。”壹子手托着脸颊，兴致缺缺地看向我，

“想必也能看出来，老师有着一个凡事都要通过理论逻辑论证的“推理脑”。明明身为一名恐怖作家，怎么偏偏长了个推理脑袋，真是搞不明白。不过，这毕竟是老师的爱好，我也就忍咯。”

原来你一直在忍啊，我面露苦笑，在心里吐槽着。

“不过呢，也没关系啦。距离第二个人讲述故事还有些时间，我也想听听老师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呃，没，可是……”

神林又对有些退缩的我鼓劲道，

“没事的。请您务必讲讲。”

在二人的怂恿下，我正了正身子，轻咳一声，说出了听完理惠故事之后我所察觉到的疑问，

“诚如壹子所说，橘理惠小姐的怪谈讲得非常好。而且最后真的有人死去，且那起事件至今尚未解决这一点，又给故事的恐怖氛围浓墨重彩地添上了一笔。不过，我听完这个故事后，首先想到的是，这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密室杀人案。”

“密室杀人……”

壹子用手捂住嘴，惊讶地重复道。然后，用怀疑地语气对我说道，“老师，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了。而且，我也找到了证据。”

“有意思，请您继续。”

神林一脸笑意地频频点头，在他的催促中，我继续刚才的话，

“首先是尸体被发现时的场景。钥匙在室内，窗户又安了窗棂。无论是从里逃向外，亦或是从外入侵里面都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案发现场毫无疑问就是个密室。而且，凶手正是利用了实行了杀人。”

“为什么特意把案发现场做成密室呢？”

壹子提出了一个朴素的疑问。

“原因很简单。只要将命案制作成不可能犯罪，即便自己也是疑犯之一，也可以有理由狡辩。只要无法解开密室之谜，就无法将凶手抓捕归案。”

“这么说来，凶手必然是理惠小姐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了？”

“没错。凶手……就在她们之中！”

强势地说出这句台词后，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浑身颤抖起来。宛如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一般，我沉浸于解开谜题的过程之中，陶醉之感油然而生。

“那，凶手究竟是谁？”

面对依旧深深怀疑的壹子，我连忙收起了嘚瑟的笑容，

“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揭晓凶手这一part放在最后讲……”

“不用了，直说吧。现在可没时间磨蹭了。请您单刀直入。”

没办法，我心情复杂地清了清嗓子，下定决心说出了凶手的名字。

3

“从结论来说，犯人是除了橘理惠小姐以外的其他三位女学生。她们合谋杀害了指导畠中教师。”

“三人合谋？证据呢？”

神林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而我则一脸“久等了”的神情，意义不明地抱着胳膊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那我接下来按顺序说。首先是动机。橘理惠小姐故事中登场的三位朋友，美晴、绮良以及和穗，她们几位与指导畠中教师之间，有过很奇怪的互动。”

“奇怪的互动？”

“是的。首先，在畠中老师刚出现在旧校舍之时，绮良曾紧紧抱着他哭泣。而对此，畠中老师也没有任何拒绝或避嫌的举动。其次，在查看和穗小姐受伤的脚时，面对女学生不经意伸出的光着的脚，畠中老师还亲手上去碰了。”

“这奇怪在哪？”

面对壹子没礼貌地质问，我皱眉摇了摇头，

“她们可都是花一般的青春期女生。即便对方是老师，身体被成年男性触碰也都会有抵触情绪吧？稍微感到害羞，亦或者拒绝才是正常的反应。”

神林不禁念叨了句“原来如此”。而壹子似乎并不太理解，满脸疑惑。

“然后，美晴小姐还主动去给畠中老师擦头发。这与上述同理，并不是青春期女生面对普通男老师的正常反应。就算老师再怎么受学生欢迎，这种行为也太没距离感了吧。”

现在的小孩产生这种程度的肌肤接触不是很平常吗？幸好没人提出这种我无法反驳的观点。于是我便继续道，

“也就是说，她们眼中，畠中老师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教师，而是被视作成了一位男性。更确切地说，他们之间应该是亲密的男女关系。”

“你是说被杀的教师是个引诱未成年学生的人渣？嘛，考虑到老师的结局是被杀害，这条逻辑线倒也算合理。”

壹子拉着长音地说着，耸了耸肩，

“可是，畠中老师对三个女学生同时伸出魔爪，这会不会有点扯？”

“的确，也有可能关系并没有深到那种程度。但最重要的是，少女们与畠中老师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个，她们极其憎恨畠中老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这么想来，对于畠中老师之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就算有些牵强，但只要假设她们三人都与畠中老师存在恋爱关系的话，就可以接着顺藤摸瓜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壹子姑且先接受了我的理论。

“行吧。纯情的少女知道自己被恋人背叛，继而产生杀意。把这当作杀人动机倒也说得通。”

对于壹子的想法，我点点头，

“如果只有一个女生被老师骗了感情，可能还只是独自哭泣的程度。但是，关系很好的三位少女都知道了自己和好友被畠中老师玩弄、践踏感情的事实呢？在集团心理的驱动下，憎恨会被越放越大，逐渐演变成过激的报复行为。”

正是因为她们的年纪很小，才会做出超出常识的事。这种可能性不可否认。

“那么，她们是如何杀害畠中老师的呢？”

“方法本身很简单。据理惠小姐描述，大厅的一角随意地放着没用完的木材和绳子，还有其他一些工具。正是从那里拿走了绳索和锯子。我也不清楚这个杀人计划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的。但她们在山道上迷路、和穗小姐脚受伤动弹不得

、还有误入废校，在那里过夜……如果这一切都是按照她们的计划发生的，那么畠中老师会来找她们也在预料之中。

就这样，在事先准备好的情况下，等理惠睡着后，三个人悄悄溜出教室，拿着凶器来到了校舍外面。然后朝深处的房间方向走去，敲了敲窗户引来畠中老师。三人中的一人和从窗户探出头来的畠中老师聊了几句，这时，躲在墙边的两人趁他不备，将绳子挂在脖子上，左右两边一起用力地勒了起来。当然，畠中老师应该有过抵抗，但因为喝了酒，已经醉得没有力气了。绳子缠在脖子上，又不能缩回屋里，结果就被勒死了。”

说到这里，我轮流看向壹子和神林二人的反应。壹子手指靠在嘴唇上，不满地歪着头怀疑道，

“这种情况下，尸体的脖子上肯定会残留绳索的痕迹吧？如果是被勒死，警察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凶器，要是现场发现了作案凶器的话，她们不必然会遭到怀疑吗？”

可，案件仍是未解决的状态，也没有任何她们被捕的相关信息。

壹子的疑问很有道理。但关于这一点，我也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所以畠中老师才会被斩首。特意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是扔进河里日后被发现时，可以伪装成怪谈上演于现实之中。二则是为了隐藏脖子上留下的勒痕。或许后者的动机更为强烈。

而且关于窗户和墙壁并没有染血的描述，这也正是因为畠中老师是在死后被斩首，并不会大量溅出鲜血的证明。仅流的一点血自然可以通过雨水冲刷干净。”

“可是，就算是死后干的，可毕竟也是把人头给切下来啊，身上怎么会一点血都没蹭上呢？警察当然会注意到学生们衣服上的血吧。”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她们下定决心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这一点，在理惠小姐的亲身经历中也得以体现。”

“……难道，她看到的女鬼和脚步声……”

神林吃惊地说道，而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地来到外面。这样一来，即使是在斩首时身上蹭到了血，也可以借助雨水洗干净。想必见此情景的畠中老师一定很惊讶，没来得及问原因就被杀害了。

把头扔进河里，回到校舍，用昨晚用过的毛巾擦干身体，再回到房间，就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了。理惠小姐看到的女鬼是长发，而三个人中头发较长的是美晴。所以贴在窗玻璃上吓到理惠小姐的，应该正是行凶后打算用雨冲洗溅到她身上血的美晴。用长发遮住脸的话，也会降低被理惠小姐发现身份的可能性。”

“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做？”神林问。

“大概是觉得，如果像这样留下鬼存在的印象，被怀疑是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就会降低。不出所料，理惠小姐坚信女鬼的存在，并没有怀疑她的朋友。”

“如果理惠受惊求助，发现其他三个人不在教室里，怎么办？”

“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哲郎先生说的怪谈故事里有类似“如果和幽灵对视，就会被拖进河里”的描述。为朋友着想的理惠小姐不会让自己以外的人陷入危险之中。正因为有这种确信，才会制定出这样的计划。”

一口气说完，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发生在朽无小学旧址的密室杀人事件的全貌，也是理惠小姐所说的怪谈中隐藏的真相。”

“原来如此，确实解释得很清楚。不过，要称之为密室的话，这种犯罪手法未免有些粗糙。”

壹子不满地发着牢骚。我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还是在心里表示赞同。大部分的诡计，一旦被拆穿就会让人惊讶地感觉其拙劣。

“可是，她们要想出校舍，就必须避开在大厅里看守的古柳氏，偷偷溜出去。”

“关于这一点，他自己也在故事中说过，“深夜两点左右睡着了”，恐怕是三人中有人把安眠药混入了古柳氏的饮料里。虽说是初中生，但只要有心，还是能买到的。”

“……也有可能社长是共犯。”

神林一脸认真地补充道。当然，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倒不如说，这才符合逻辑。如果和畠中老师一起来到小学的是另一个人的话，那么她们的杀人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况且，他讲的怪谈与女学生们的作案手法惊人的相似，这是事实。其中真的是违和感满满。

哲郎参与少女们的谋杀计划的可能性不容忽视。但是，在与逝者交往甚深的神林面前，我还是忍住了。

“如果老师说的是事实，那就说明理惠小姐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现在还相信杀害畠中老师是女鬼所为，对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

我回答后，壹子用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怪谈还可怕。同学杀害了老师，然后若无其事地待在一起。就算这真是事实，告诉她也太残酷了吧？”

说得对。这种真相，实在不想亲口告诉她。壹子和神林应该都有同样的想法。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室内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嗯，您说得很好，我相信老师的推理。”

不久，神林打破沉默说道。

“真的吗？”

“当然。真如老师所说，是三名女学生杀害了老师的话，如果能向当地警方反映，调查一定会有所进展。真是太棒了，不愧是名侦探的名推理。”

“是、是吗……嘿嘿，嘿嘿嘿。”

被淹没在让人感到不真实的赞美之中，我不禁放松了表情，挠了挠后脑勺。我怀着推理未必不对的心情看向壹子，只见她一脸不满地抱着胳膊，

“的确说得通。如果这是事实，那就不得不承认，老师的推理脑第一次派上用场了。”

壹子不情愿地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除了原稿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

不知怎的，心情大好。推理小说中的侦探指认凶手的时候，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在怪谈会结束之前，这件事还是先保密为好。可能会让理惠小姐混乱，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现场的气氛变差。可以吗？”

对于神林的提议，我和壹子都没有异议。

对我来说，在剩下的三个人面前展示名推理的魅力是难以抗拒的，但考虑到理惠的心情，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行为。

等到天亮，提供情报协助当地警方，似乎是最保险的做法。

“呵呵，呵呵呵……”

即便如此，心情还是很好。即使无意间，也会忍不住露出没出息的笑容。

“老师，您可别被夸两句就了上天了啊。抓紧回去吧，下个故事马上就要开讲了。”

壹子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匆匆离开书房。我慌忙想追上去，却被神林叫住了，

“那个，老师。抱歉，我今晚在这里的事，能别跟其他人说吗？”

“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刚才我也说过了，社长的遗嘱上写着，只有三个指定的讲述者和见证人才能参加怪谈会。我本来就不被允许出席，所以就想悄悄地……”

回想起最初的对话，我“嗯嗯”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说的。”

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和神林互相点了点头。

“如果您听了之后的内容，还有什么“疑惑”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在这里等您。”

说罢，我向深深弯下腰的神林说了声等会见，离开了书房。

回到房间，其他人已经坐好了。在久等的目光中，我兴冲冲地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接下来开始第二个怪谈。”

星野话音刚落，圆香就轻轻地举起纤细的手臂。

“那么，下一个由我来讲。”

从黑色和服袖子伸出的白皙手臂缓缓放下。那白得如同毫无生气的死者的肌肤，一时给我看呆住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受到在场所有人瞩目的圆香开口了。

“这是距今七年前，于这个地方发生的奇怪故事……”

第一卷 怪谈其二

1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御崎圆香。以前在这座宅邸当保姆。

我二十二岁开始在这工作，前前后后干了十八年。除了管家神林先生之外，我是年纪最大的……这么一说，暴露年龄了。呵呵呵。

我家里很穷，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许是太辛苦了，在我高中毕业那年，母亲病倒在工作岗位上，蛛网膜下出血……就这样去世了。我放弃了上专科学校的机会，决定去工作，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生活过得很苦。甚至我一度同时找了好几份兼职，每天都只能省吃俭用地生活。

有一次，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光临我打工的咖啡店。她看到我的服务态度后，好像很喜欢我，便介绍我去她自己经营的保姆中介。然后，我被派到八生家当保姆，那之后的十八年里，我一直住在八屋生家工作。

总的来说，保姆的工作很多也很杂。既要承担一般的家务、杂事，又要照顾孩子、陪孩子玩。早在柳哲郎社长结婚去东京之前，就是由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哲郎大人是八生家的独子，从小学习、体育都比别人优秀，在这片土地上几乎无人不知。用神童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大学去了关东地区有名的国立大学。虽然一度离开了这片土地，但不久后毕业又回来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相信，他父亲退休后哲郎大人会继承八生家的事业。

然而，就在我在这里工作的第五、六个年头……前任家主快要退休的那时候，突然有媒体报道说，八生家经营的食品公司生产的商品中，有严重的异物混入。由此，引起了轩然大波。

据说在出厂的食品中，混入了完全不同于生产线产品的海产品成分。因此，有消费者食用了与海产品毫无关系的膨化食品时，引发了严重的过敏性休克，一度陷入性命垂危的状态。媒体连日涌入公司和工厂，引起了骚动。

幸运的是，受害的消费者平安无事地康复了。双方也达成了庭外和解，但公司受到的影响却远不止于此，经营状况持续恶化。由于资金困难，不得不被迫放弃优秀人才，甚至连银行都不愿意给公司融资。无力改变现状，只能看着哲郎大人日益憔悴。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收到了一桩从天而降的婚约。与掌管着年销售额超百亿的古柳集团家的千金——真那美小姐成亲。

如果能和古柳集团搭上关系，于资金困难中挣扎的八生家自然也就可以起死回生，甚至都可以重整公司，唤回离开的员工。这样一来，公司就能回到从前。哲郎大人一定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这门亲事有一个重要的条件。

哲郎大人成为古柳家的女婿，将来将作为古柳家的户主带领整个集团。古柳家没有男性继承人，亲戚中也没有有头有脸的人。所以只能由独生女真那美小姐招赘。

用社会上普遍的话来说，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倒插门”。哲郎大人身为八生家的独生子，肩负着重振家族事业的使命。一旦成为古柳家的人，就要参与更大公司的经营，自然也就很难完成家族的使命。八生家和古柳家无论是资产还是公司规模，都相差甚远。即便是有名的地方企业，与古柳集团这种纵横世界的企业相比，实力上的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

面对递来的高枝，哲郎大人没有轻易点头答应。说到底，作为八生家的一员，他一直是以继承父亲的事业为目标，所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上一任家主逸郎大人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被一辆失控的车追尾，不幸身亡。讽刺的是，这件事让犹豫着要不要入赘的哲郎大人没有了后顾之忧。哲郎大人答应和真那美小姐结婚，放弃八生的姓氏，改姓叫古柳。

结婚后，哲郎大人便搬到了东京的宅邸，这个老宅邸只留下老夫人一个人。当然了，保姆的数量也随之减少，只由我和井波两位上了年纪的女性负责照顾老夫人的生活起居。

哲郎大人入赘离开了八生家，似乎让老夫人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过，多亏了与古柳集团产生了联系，才避免了本家破产这一最坏的结果。所以某种程度上还是非常感谢古柳家的。

哲郎大人作为下任社长的候选人，以出色的表现迈进古柳董事会。充分发挥了天生的魅力人格和聪明头脑，顺利地赢得了周围人的信赖，很快就被任命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负责人。

私人生活中，真那美夫人生下了位小女孩，那孩子像玉石一样可爱。取名叫“唯花”。哲郎大人本来就喜欢孩子，在故乡朽无村举行夏日祭典的时候，都会把当地的孩子们召集起来，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关于这一点，理惠小姐的故事里也提到过。自从加入古柳集团后，他每次回到村子，都会从各个方面为当地的企业和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们提供帮助。

哲郎大人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唯花。给老夫人寄来的照片里，哲郎总是抱着小小的唯花，或是怜爱地把脸贴在唯花的脸上。

三年后，上一任古柳集团的话事人逝世，哲郎大人继任。哲郎大人就此得以大展拳脚。凭借出众的经营能力，将古柳集团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关于这方面的问题，我其实不太了解，但与前几代领导人不同，他更愿意倾听部下的意见，以一种共同推动公司发展的协调姿态领导集团，深受资深董事和众多员工的好评。

然而，真那美和唯花遭遇了一场不幸的事故，给哲郎大人一帆风顺的人生带来了巨大影响。两位在哲郎大人不在家的时候，从自家公寓的阳台上坠楼身亡。

妻女死后，哲郎大人心力交瘁，连工作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失去了最爱的家人，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空虚和悲伤化作了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他的身心。

又过了三年，老夫人因病去世，哲郎大人彻底失去了心灵的支撑。自那以后，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际，他完全不与其他人来往。每逢休假，他就会回到八生家的故居，在怪异书籍和家具的包围中度日。

老夫人去世后，我便辞去了保姆的工作，所以哲郎大人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甚了解。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想星野先生或者现在还负责管理这栋宅邸的神林先生应该更清楚。

这次听说哲郎大人去世了，我不知是该悲伤呢，还是该为他终于能再见妻女而高兴呢？老实说，我五味杂陈。通过怪谈会，回到以前工作过的宅邸，回想起与哲郎大人、老夫人一起度过的日子，这种难过之情愈加强烈。

……抱歉。我实在不擅长讲故事，开场白也搞得这么长。我想说的怪谈不是别的，而是真那美和唯花去世的那一年——正好是七年前的第一个盂兰盆节，哲郎大人回到这座宅邸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非常闷热。真那美和唯花的意外发生后过了三个星期，盂兰盆节的时候，哲郎大人抱着两人的骨灰回到了这里。老夫人在二位的骨灰和遗像前流了好几个小时的眼泪，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各家各户的守灵规矩各有不同，而古柳家的规矩是，要在超过四十九日之前，将骨灰安置在设有佛龛的自宅中。不过哲郎大人还是在繁忙的工作中抽空回家探望，把妻子和女儿的骨灰带回——也就是想让老夫人看看二位的最后一面。

不过，稍感不可思议的是，装着二位骨灰的并不是一般的骨灰坛，而是一个白色石砌的方形盒子。而且盒子还只有一个。难道，两个人的骨灰被放进了同一个容器里吗？我虽然有这样的疑问，但作为一介保姆，深知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有深究。

总之，那天是盂兰盆节，回家的有哲郎大人的妹妹汐音和她的丈夫政树。此外还有十几名亲戚一起来聚会。

大家一看到哲郎大人，就露出同情的表情，忙着说些安慰的话。而哲郎大人本人则是一副空虚、失魂落魄的表情。跟他聊天也没有个回应，气氛变得很沉重，大家都在尴尬地吃着饭，满脸不尽兴地喝着酒。

“哎呀，这气氛怎么这么沉重？给爸爸守灵的时候也没这么压抑吧。”

但是，汐音大人却完全不顾这种气氛，大口喝着酒，不顾周围人高声大笑。

汐音大人从很久以前就和哲郎大人关系不好，因为两人的长相和性格完全不同，而汐音大人动不动就被拿来和自己优秀的哥哥做比较，汐音大人对此非常反感。正因为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就长大了，所以才会对哥哥采取这种孩子气的态度吧。

汐音大人每次回家，都只盯着从小就像父亲一样优秀的哥哥不放。她把一切的差距都归咎于自己生得一副与愚笨的母亲一样的外貌。动不动就对老夫人一通发牢骚。而老夫人总是一言不发，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为难。也因此，侍奉老夫人的我自然也对汐音大人没什么好感。

那天，汐音大人对失去妻女的亲哥哥，也没有说一句温柔的话。

“哥哥，你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没人继承你遗产吧？万一有什么意外，就都给我吧。”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诸如此类轻率的话。汐音大人当时的言行，不仅是老夫人和其他亲戚，就连我也忍不住愤怒。

“汐音，别胡说了。”

“什么啊。爸爸不在后，妈妈不关心经常来看望的我，而是偏袒偶尔回来的哥哥嘛？果然父母还是喜欢儿子啊。”

汐音大人每次回家，都只是为了向老夫人要钱。原因是政树大人的事业不顺利，连自己玩乐的钱都赚不到。

虽然已经给了他们家足够的生活费，但还是会隔三差五跑回来一趟，说些好听的话，然后收钱离开，在花光之前完全不会再踏足这个家。就连老夫人的生日，都不打一个电话过来，实在是太不孝顺了，真让人头疼。

汐音大人并不在意周围人的视线，也不在意悄然变化的紧张气氛。她和丈夫只是埋头吃饭喝酒，像喝水一样猛灌红酒，还要求我不停给他们续。

身为保姆，即便在那样的状况下，我也不能把自己的不高兴挂在脸上。至少表面上得装作顺从的样子，离开客厅走向厨房。

吃完的餐具如山般的堆在厨房水槽里。我准备好红酒，正要回客厅的时候，哲郎大人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我问他有什么事，哲郎大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御崎女士和井波女士都挺忙的，你们两个人忙前忙后太辛苦了，红酒就交给我拿回去吧。”

他温柔地对我说着，然后轻轻拿起我手中的红酒瓶。

本来，这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让主人帮忙，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当时管家神林先生在场，一定会被狠狠地骂我一顿吧。可是，哲郎先生说的也是事实。客厅里有十几位客人，每个人都有事要吩咐，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餐具掉了、菜洒了……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种情况下——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我确实很抗拒……任性又自私的汐音大人的要求。我无法拒绝哲郎大人的盛情厚意，深深地低下头表示感谢。哲郎大人随意挥挥手，温柔地说不用介意。

那一刻，我深受感动。即使哲郎大人改掉了八生的姓，离开这座宅邸，搬到东京，他的本性也不会改变。他对我这样的保姆也一视同仁。虽和汐音大人是兄妹，做人的差距竟如此之大，我不禁感到惊讶。

“那个，哲郎大人。”

我忍不住叫住了哲郎大人，对真那美和唯花的不幸离世表示了哀悼。由于葬礼是在东京举行的，身染沉疴的老夫人连坐个轮椅都很困难，更难以离开宅邸。所以，我们当然也没能参加葬礼。哲朗大人回家后，像我这样的保姆也很少有机会和他两个人单独聊天，所以我这才第一次向他表示哀悼。虽然时机有些牵强，但还是要向哲郎大人表示一下我的哀悼之情。

在都市长大的真那美夫人，似乎很讨厌乡下，所以不怎么来这。而唯花小姐经常和哲郎大人一起回来见老夫人。我和神林先生陪唯花小姐玩，希望她能在没有任何娱乐的乡下地方不会感到无聊。

小姐身材娇小，开朗活泼，散发着与哲郎大人之女相称的气质。尽管是大城市来的孩子，但从她热衷于跳绳和毽球游戏、在夏日祭典上喜欢金鱼和打靶的样子来看，我觉得小姐和本地的孩子们也没有什么区别，有着与年龄相符的可爱。

唯花小姐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女性。我真的很期待看到她未来的样子。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意外，现在唯花也会陪伴在哲郎大人的身边，让所有遇到她的人都露出幸福灿烂的笑容吧。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真是不愿接受。每每想到，我的心就像要裂开一样难受。

尽管哲郎大人已经听过无数相似的慰问之语，但他还是平静地听完了我的话。

但之后，哲郎先生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谢谢。不过没关系，不久还能再见到女儿。”

我没能立刻理解哲郎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估计当时我的表情一定看起来很傻吧。就在我茫然的时候，哲郎先生再次浮现出空虚的笑容，平静地走回到了客厅。

独自留在厨房里的我，慢慢地恢复了理智。刚才的话一定是什么比喻，只要心灵的伤口慢慢愈合，总有一天会坦然接受唯花的死。我理解他是想说，即使肉体毁灭了，只要有怀念之心和曾一起生活的回忆，无论何时都能感觉到挚爱就在身边。

直面悲伤，哲郎大人勇敢地向前迈步。理解了哲郎大人的坚强之后，我感到非常高兴。

在各位客人吃完饭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不停地忙碌着。太阳落山时，亲戚们相继都离开了宅邸，客厅里只剩下老夫人、哲郎大人和汐音大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的政树大人在榻榻米上呈大字形躺着，还打着呼噜。也不能放着他睡在那不管，神林抱着身形相对矮小的政树先生去了客房。

“我知道哥哥很可怜，但老实说，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真那美会落得这个下场。”

“汐音，别说这种话。”

即使老夫人用不耐烦的语气阻止，汐音大人非但没有改变傲慢的态度，反而还得意扬扬地哼了一声，

“有什么关系嘛，我这是实话实说。况且那个真那美就像跟踪狂一样，调查只在某个派对上见过一面的哥哥，然后依仗父亲的权力逼迫哥哥认亲。爸爸妈妈不是一看到真那美就知道她是那种精神不稳定的类型吗？当然，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她很可能有精神分裂症。”

汐音大人竟然会对死去的人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我仍记得原本已经平息的愤怒在心中再次燃起的感觉。但哲郎大人却一副不在意的表情，只是静静地举着杯。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到妹妹蛮横的话语。

“结婚生活也不顺利吧？对了，两年前的圣诞节，她不是来过吗？我都看到了，当时真那美正狠狠地骂唯花呢。”

“是吗？”

老夫人惊讶地问道，汐音用力地点了点头，

“骂她吃饭的方法不对。真是难为情。要是让咱家人都看到这一幕，哲郎哥岂不是没脸见人了。我真是太吃惊了，怎么能随便骂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呢。而且啊，我跟你们讲，真那美骂唯花的借口竟然是怕我见到唯花吃饭不端正、会借机嘲笑她们。乍一听怎么还有我的事，我便忍不住偷听了一会。”

虽然汐音大人这么说，但我却不以为意。汐音大人每次和哥哥一家见面，都会对真那美夫人说些刻薄的话。汐音大人讨厌哥哥，自然也讨厌他的结婚对象，有一种阴郁而扭曲的敌意。对于这一点，老夫人应该也明白。但听到汐音大人当时说出的那些话，老夫人脸上还是浮现出了既惊讶又觉得合理的复杂表情，

“是吗……真那美……”

或许不仅是汐音大人，老夫人也介意真那美夫人的那股阴暗气质。即使表面上是好媳妇、好婆婆的和谐关系，但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却与面上看起来相去甚远。每个家庭都有这种情况的吧。

“不过现在说也晚了，毕竟真那美和唯花已经不在了。”

又是一句没教养的话。这时，连哲郎大人的表情也扭曲了，用厌恶的眼神看向汐音大人。

汐音大人被他用那空洞而冰冷的目光盯着，一下子畏缩了。像是在为自己的找借口似地说道，

“干、干什么啊？还不是因为哥哥一直这样阴沉，我才鼓励两句的嘛。对亲妹妹做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太过分了。”

汐音大人虚张声势地挺起胸膛，故意拍了拍手，

“干脆在这宅邸里为两人重新守灵不就好了吗？然后再召集有缘人开个怪谈会。”

“汐音……你说什么呢。”

老夫人似乎是在责备汐音大人突然说出了奇怪的话。

“妈，你不知道吗？这地方不是有个很有名的传说吗？‘守灵夜讲鬼故事的话死者的灵魂会复活’。小时候，村子里每次举行葬礼的时候，朋友们都会和我讲，说只要举行怪谈会，死人就会复活。”

“啊，是吗……真有这种传说吗……”

老夫人口齿不清地含糊说道。汐音大人怎么能说这么低俗又不严肃的话，想必老妇人当时应该已经呆住了吧。哲郎大人看起来也是一样。

话虽如此，今天晚上不就是我们是遵照哲郎大人的遗言聚在一起举办怪谈会嘛。汐音大人当时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但是，至少在七年前的那个时候，哲郎大人非但没有答应汐音大人轻浮的提议，反而一副打心底里不感兴趣的表情，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客厅里流淌着一种奇妙的沉默。正在收拾桌子的我，都能清晰地听见每一个餐具碰撞的声音。

“对了，这样吧。今天不正好是盂兰盆节嘛。据说死者的灵魂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这不是最适合做招魂仪式的时候吗？不如咱们一会就开始？”

汐音大人不顾压抑低沉的气氛，手拿红酒，随心所欲地喝着。在哲郎大人沉默的间隙，汐音大人以真那美和唯花的死为题，自作主张地继续说了下去，

“就去那个日式房间吧。就是里面那个‘紧闭的房间’。那个房间从以前开始就有幽灵出没之类的说法，谁都不想进去。在那招魂肯定会有效果的，说不定，还会复活完全不同的灵魂呢——”

“够了！别胡说八道了！”

突然，老夫人厉声斥责道。终于忍无可忍，开口怒斥汐音大人。这种场面，自我开始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

老夫人用力攥紧她那柔软的手，狠狠地瞪着哑然的汐音大人，气得浑身发抖。

“怎、怎么啦。我不就是开玩笑嘛。怎么那么生气啊？妈妈还是老样子，眼里只有哥哥没有旁人啊。”

汐音大人极力保持平静，仿佛母亲发怒的原因不在自己，都是哲郎大人的错。哲郎大人在这种情况下，对妹妹的荒唐话毫无反应，始终保持沉默。肯定是考虑到如果兄妹俩在这里吵架的话，老夫人会更加伤心，所以才想要避免无谓的争吵吧。哲郎大人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令人不安的沉默再次传遍客厅。在无人吱声的沉闷与沉默中，老夫人慢慢地离开了座位。正在收拾的井波女士和神林先生连忙上前搀扶。

“汐音，今天你要钱我也不能给你。你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去想办法吧。”

老夫人撂下这句话后，被人扶着离开了客厅。汐音大人一脸为难地咂了咂嘴，但她并没有穷追不舍，而只是气呼呼地叹了口气。

留在客厅里的哲郎大人和汐音大人之后也一句话都没说。汐音大人默默地喝完红酒，先站了起来，

“喂，那个，我房间的床，上次来住的时候，床单有一股霉味。你去给我换一张新的吧。”

汐音大人路过时对我说了这句话后，离开了客厅。

床单当然早都换好了，但麻烦的是汐音大人必须亲眼确认床单已经换了。所以我不得不慌忙停下工作，追在汐音大人身后。

离开大厅的时候，我看了看留在客厅里的哲郎大人。他只是一个人在静静地举杯。那张脸上一瞬间浮现出的神秘笑容，让我感到些许忐忑。

今晚或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这种毫无来由的预感，竟惊人地变成了现实。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杂活，上床睡觉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工作，再加上接待客人花费了很多精力，所以身心俱疲的我一收拾完就立刻上床睡觉了。但不知为何睡不着，丝毫没有睡意袭来。

人如果太过疲劳，会连休息的力气都没有吗？持续了一整天的闷热天气到了深夜也毫无变化，难以入眠的感觉渐渐变成了呼吸困难。即使只是躺着什么也不做，也会一身一身地出汗。

热得受不了。撑起沉入被窝、像铅一样沉重的身体走出了房间。因为出了太多汗，完全感觉不到尿意。但可能是因为平时的习惯，很自然地走向了厕所。

当然，宅邸里一片寂静，就连青蛙跳进庭院池塘的声音都听得见。寂静与黑暗一起笼罩着这件宅邸。

我一边感受着脚底接触地面冰凉的触感，一边走在走廊上。走到挂着蓝色门帘的卫生间门前，就在我正要握把手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停下手，侧耳倾听起周围的动静。

远处传来鸟儿的鸣叫，从面向檐廊的院子里传来虫鸣。将注意力集中在连远处某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的寂静中，突然发觉走廊尽头传来了光着脚的脚步声。

是谁呢……

不祥的预感掠过我的脑海。脚步声是从深处日式房间——也就是那个“紧闭的房间”方向传来的。

关于刚才在饭桌上提到的这个“紧闭的房间”，有个奇怪的传闻。原本是保姆们之间……据说是更早以前仆人们之间悄然流传的传闻。我在这里工作了很久，传闻故事也是从几个人那里听来的一些片断拼凑而成的。准确性上也许会有所欠缺，但我还是说明一下吧。

原本这块土地上，八生家并不是什么有势力的大家族。但有一次，家族的男性迎娶了流落到村里的移民女性为妻。这位女性有着来自东北区域发源的神秘气息，而那之后出生的所有八生家族的女孩，都表现出了和那位女性一样不可思议的力量。

只有八生一族的女性才能继承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是一种类似预知的能力。可以预示出村子里即将来临的危机或天灾，亦或是预先察觉到疾病的流行。

八生家原本只是极其平凡的农家。而几代之后就掌握了当地大部分的土地，拥有了庞大的资本，其与可以预见未来的不可思议力量有着很大的关系。

家族的女性会把村民们请到宅邸的几个日式客房里，听他们倾诉烦恼，并提出建议。据说也有过村里的年轻人来这求取姻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里的人们在面临重要决断的时候，一定会来拜访这间宅邸，和八生家族里的女性商量。当然，不只是有好事的时候回来咨询，麻烦事将近的时候也一样。也经常会有类似冒犯了祖先之灵，想要平息先祖之怒的倾诉。

对于这些问题，家族中的女性都能准确应对并解决。她们被称为“拜屋”。

另一方面，八生家逐渐展现出了商业上的才能，并取得了进一步的发展。但就在这个过程中，这座宅邸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哲郎大人的前三代家主——也就是哲郎大人的曾祖父的夫人，遭到前来咨询之人的忌恨，被残忍地杀害了。那个人将自己所经营事业的重要抉择问与当时的夫人商量，后来接受并听从了她的建议。但结果事业失败，背负了巨额负债。他愤怒地向夫人追究责任，挥下了凶刃。

之后，那名男子也当场自杀，被发现时日式房间已是一片血海。

多么可怕。这件事发生后，八生家放弃了使命，不管谁来，都不再出面预言。不知是否受此影响，八生一族女性身上出现的不可思议力量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证据就是，无论是老夫人还是汐音，都没有任何类似通灵的能力。

而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就流传开了这间日式房里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据说晚上经过那个房间前，会听到女人的啜泣声，和男人愤怒的责骂声。

因为是老宅子，所以这种类似闲话的怪谈故事也从没断过。而其中最可怕的便是这个。哲郎大人的祖父那一代时，当时的夫人把这间深处的日式房当作收纳不用的家具、和服和贵重金属的仓库。而那里自从作为仓库使用后，女佣人频繁地遭遇了各种怪异之事。

女佣人说，她一个人在日式房里整理桐木衣柜和里面的和服时，听到榻榻米发出“嘶、嘶”的摩擦声。那个声音持续不断地作响。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的女佣人，也逐渐觉得很奇怪。那声音好像以她为中心，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着。

难道是在这个房间里被杀害的夫人的怨念凝结了，现在还在这里不停地求救吗？细想之下，女佣人坐立不安，逃也似的离开了日式房。

后来，因为有很多女佣都抱怨有过相同的遭遇，大家都尽量避免进入那个房间。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听说只有上一任夫人留下的遗物被收在了那里面。当然，我也从没进去过那个房间。

没人会在半夜这个时间，进入那个不祥的日式房。

正因为如此，我才特别好奇偷进房间之人的身份。最怀疑的是汐音大人。因为饭桌上的那起闹剧，或许汐音大人对老夫人的援助深感无望。于是她便潜入那间日式房，试图拿走那些被放在这个房间、被人遗忘其存在的和服和贵重金属，想把那些玩意都换成钱。

我蹑手蹑脚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该不该说不出所料，在前面日式房跟前的走廊上看到了一个背影。零星开着的走廊灯光很暗，从远处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但从其穿着的白色睡衣和身高、身材来看，应该是老夫人或汐音大人。但是老夫人身体抱恙，没人帮忙连厕所都上不了。从排除法上来说，那个人影应该就是汐音大人。

已经说过很多次，那个日式房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紧闭的房间”。虽说如此，那里倒也没上锁。其唯一的入口是扇纸拉门，任何人只要想，拉开门就能进去。

于是，上一任家主逸郎大人购买了幅大型西洋画。装进画框、立在画架上，砰的一下放在纸拉门前。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画家的作品，总之是一幅西洋画。上面画得仿佛是地狱里的油锅被掀翻，阴冷而邪恶的恶鬼们从地底爬出来，将人类吃了个精光。那画面简直让人无法直视。

总之，要想进入那间日式房，绕不开那幅大画。

汐音大人站在那幅画前，抱着胳膊有些为难。然后双手捧着画往后退，悄悄地把画挪到手边的走廊上。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心想着她不会真的要进去吧。大概和我想象的一样，为了钱，她准备偷亡祖母的遗物拿去卖。

平时经常听老夫人抱怨说，汐音大人和她的丈夫政树大人，几度创业又都很快倒闭，每次都来找老夫人哭诉。这次想必一定也是来忽悠老夫人，说些能赚大钱的大话，试图再让老夫人给他们爆金币。也就是说，老夫人或许不是因为愤怒才拒绝给钱的。正因为明白这是个无底洞，才不想再做无谓的资金援助。

看起来汐音大人完全无法理解老夫人，甚至不惜做出小偷般的行为，也要从八生家榨取价值。我对她的这种浅薄和自私感到非常厌恶。

汐音大人再次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把手伸向拉门。稍稍用力地拉开因很久没有打开而变得有些涩的拉门，走进了一片漆黑之中。

我立刻转身，准备去通知老夫人。但是，一步都还没走，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候叫人来，她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推脱。得在汐音大人刚出房间，手上还拿着偷出来的东西时抓住她并叫人。也就是说，得抓她现行。

我屏住呼吸，隐匿在黑暗中，在走廊的拐角处窥视日式房那边的动静。我盯着拉上的纸门，五分钟、十分钟……可等了半天也始终不见汐音大人出来。

——嗯？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人？

是啊。说起来那都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也不再是保姆了。实话说，我想亲自进那个“紧闭的房间”里看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弄清宅邸里流传怪谈的真面目——在日式房里“嘶嘶”作响的究竟是人是鬼。

我本身就喜欢这种恐怖故事。学生时代，同龄人都会去试胆、或是去探索废墟什么的。而那时的我只能拼命打工，从没有过这样的冒险经历，所以自然对此很憧憬。

所以我今天才会回来参加这样一个在守灵夜举行怪谈会的活动。当然，最主要的理由是哀悼哲郎大人的死。

让我们回到故事。

汐音大人一直没有从日式房间里出来。我抵挡不住好奇心的诱惑，从走廊的拐角处冲了出来，绕开汐音大人挪动过的画，走到拉门前。然后轻轻拉开拉门，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窥视里面的情况。

我只看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汐音大人应该正在里面搜找柜子里的值钱玩意，那必须得开灯啊。这间日式房空置了很久，灯是有可能点不开，可里面这么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汐音大人怎么从里面找值钱的东西的呢？

不，在那之前，汐音大人去哪了？

“汐音大人？”

喊了也没有回应。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踏进了房间。即使身处是炎夏，我的全身却被冰冷的异样空气包围了。紧接着，一股霉味钻进鼻子深处。

“汐音大人在吧？我看到您进来了。”

我又喊了一声。但还是没有回应。

我正捉摸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意识到，会不会是汐音大人对我有戒心，于是关了灯躲在里面了呢？遗憾的是，当时别说手机了，我手边连个能照明的东西都没有。一片黑暗中，无论怎么观察，也无法确定汐音大人藏身何处。

没有办法，正要转身回去拿手电筒的时候，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我蹲下身子捡起来一看，竟然是汐音大人的手机。上面挂着几条乱七八糟的吊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手机是世界知名厂商的机型，就连我也知道操作方法。锁着的状态下也能打开手电筒。

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房间，室内摆放的物品之多让我大吃一惊。

门口正面靠墙的地方，杂乱地摆放着大量长约一百七十厘米、足以容得下一般女性的柜子和纸箱。在它们旁边，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石头盒子。盒子约一抱那么大，盒子的盖稍微偏了一点。往里面一看，有黏稠的液体在微微晃动。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进来呢？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问，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汐音大人。把视线从盒子上移开，将手电筒灯光照相周围。

左边靠里的地方放着桐木衣柜和几件旧家具。还可以看到有脚踏式的旧缝纫机和古老人偶之类的东西，没有用途的破烂们都被收在一起。

我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汐音大人。是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而放弃离开了吗？我眨了眨眼，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不可能啊。房间只有一个门，而我一直监视着那里。如果要出去的话，只能打开防雨窗到院子里。但是，防雨窗前被杂七杂八的家具和杂物挡住了，根本没法靠近窗户，更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到底去哪了……总之先去家具后面和角落处检查一下吧，但总觉得汐音大人不可能躲在那种地方。

“汐音大人……”

发出的声音之微弱连我都惊讶。我被无尽的阴暗所笼罩，一动不动地站在怪异的房间里。一种被黑暗所吞噬的恐惧袭来。

刚才还想要揭发汐音大人恶行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很后悔，怎么能抱着好奇的心态就走进了这个房间啊。

汐音大人是不是被这个房间里的幽灵袭击，带到彼岸去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和她一样稀里糊涂闯进这个房间的我又会怎样呢？会被带到谁也找不到的黑暗深处吗……

一个人重复着没有答案的问题之时，手机的灯光悄然地灭了。可能没电了。一言不发地拿着汐音大人的手机，在无声的漆黑中寻找可以作为光源的东西。

嘶……嘶……

榻榻米上传来了摩擦声。

我猛地僵住身体，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耳上。我闭紧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双眼，想象着汐音大人伫立在房间角落的样子，希望能稍微缓解恐惧。

“是汐音大人吗？您在那里吗？”

还是没有回应我的呼唤。但确实能感觉到有某种气息。伴随着“嘶嘶”的摩擦榻榻米的声音，那“气息”在房间里移动着。刚才用手机灯光照的时候，房间里明明没有人。现在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我深信不疑。不由得再次战栗起来。

不管那声音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但至少它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只是默默地在榻榻米上移动。或许正在我周围不停地爬行。我不认为这是正常人的行为。

汐音大人很难说得上是个性格很好的人。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她会做出如此低级趣味的事。也就是说，站在黑暗中的应该并不是她。

而那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不可名状的“某物”……我无法判断。

“某物”究竟在我周围爬了多长时间呢？就在神智由清明慢慢变向模糊之时，忽然传来叠在一起的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我被巨大的声音吓得跳起来，又突然发现压垮双肩的沉重气氛不知为何消失了。下一个瞬间，紧握的手机亮了。原以为电池没电了，可不知为何像苏醒了似的放出光来，灯光照亮了我的脚下。

我用手机灯光照向整个房间。右、左、背后，还有正面。

“汐音大人!”

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我不由得尖叫出声。

灯光照向之处，重叠在一起的柜子小山崩塌了。柜门敞开，榻榻米上散落着各种和服和腰带。大概原本放着这些东西的柜子里，汐音大人被挤着塞了进去。

我呆立了好一会儿，甚至忘记了呼吸。汐音大人翻着白眼，长长的舌头从嘴里吐了出来。嘴角有吐过白沫的痕迹，脖子上还清晰地印着像是人手留下的痕迹。然后，她的手脚向原本不应该弯曲的方向扭曲，和几件和服、腰带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木偶似的被塞进了柜子之中。

我被这超乎现实的诡异景象吓了个半死，双腿像散装的一样不听使唤，只能笨拙地往后退。我发出颤抖的声音想要求救，但由于太过吓人，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大受刺激，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随着一声呼喊，走廊的灯全亮了，同时传来一阵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我一下子听出来呼喊的是哲郎大人。也许是看到有人来救我，安心之感油然而生，我回过神来，退回到了日式房的门口。

“不、不好了！汐音大人她……”

在敞开的房间门口，身披着走廊耀眼光芒的哲郎大人出现了。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诧异地皱起眉头，

“御崎女士，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一边这样问，一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哲郎大人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渗透进了我被恐惧冻结的身体。我渐渐恢复了冷静，

“那个……汐音大人进去了……我只是……看看她干什么……”

即便如此，也不能像平时那样流畅地说出话来，不由得变得结结巴巴。哲郎大人耐心地听着我没有重点的解释，认真地理解着我所说的话。

最后终于搞清楚原委。是汐音大人走进了这个房间，过了一会儿还没出来，我很担心，就进去查看怎么回事。然后，我告诉哲郎大人，汐音大人已经在柜子里断气了。

“汐音为什么会来这个房间？”

别说家主人们了,迄今为止，就连佣人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都不敢靠近这个房间。听到汐音突然闯进这个房间，哲郎大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且妹妹还死相怪异地毙命其中。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哲郎大人一脸困惑，完全搞不清状况。于是我想提出“汐音大人可能想来偷这间日式房里保管的高价和服和贵重金属”的猜测。但转念一想，我还是决定保持沉默。我意识到，我的想法只不过是不确定的推测。更确切地说，那只是我对汐音大人抱有不信任而产生的邪恶推测。哪怕这是事实，可从我一个佣人之口说出也是相当荒唐的。

哲郎大人听完我的说明，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犹豫着该怎么办。归根到底，或许他也觉得这诡异之事和他小就听到的关于这个房间的传闻有关吧。

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哲郎大人轻轻抓住我的双肩，把我移到一旁，从我手里拿过汐音大人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在后面的我也跟着走进了日式房之中，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个柜子里的景象，就停在一边干看着。

哲郎大人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前走，终于走到了房间中央。环视了一圈四周杂乱放着的纸箱、家具，然后看到里面墙边散乱的和服和柜门敞开的柜子。

哲郎大人慢慢靠近，探出脖子往柜子里看，“唔”地惊叫出声，紧忙用手捂住了嘴。

“汐音。”

虽然音量很小，但确实听到了哲朗大人的喃喃自语，除此之外哲郎大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柜子。

哲郎大人一言不发，低头看着面目全非的妹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注视着。没过多久，就听到了朝日式房方向逼近的脚步声，管家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两个人扶着老夫人一起走了过来。

“哲郎大人，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哲郎？”

神林先生和老夫人接连抛出问题。对此，哲郎先生犹豫了一下，

“汐音死了，在这里面……”

没有刻意隐瞒，而是坦率地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在房间门口前停下了脚步，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硬甩开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的阻拦，冲进了房间。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睡觉中度过的，老夫人的体力本应相当衰弱。但不知为何我深切地记得，那一瞬间老夫人稳健地冲了过去。

老夫人借着哲郎大人照亮的光靠近柜子，战战兢兢地向那边看去，然后悲痛地放声大哭，

“不……不……汐音！啊啊啊啊啊啊！”

老夫人恸哭的喊叫声响彻整个房间，门口的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慌忙走了进来，一起扶住了老夫人的身体。两人劝老妇人先出去，可老夫人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汐音大人的亡骸，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明知道再也不会有回应了，可老夫人仍然对着被惨不忍睹地强行折弯手脚、塞进比她身体还小的柜子里的汐音大人不停的呼唤。尽管她和汐音大人才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争执。我清楚地看到了母亲对自己孩子深切的爱。

“那个，汐音怎么了？”

身后传来一个忧心忡忡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政树大人出现在了日式房门口。大概是听到骚动才来的吧。他用手中的手机灯光照向房间，讶异地看着我们，

“我刚被吵醒，发现汐音不在，我很担心她去哪了……那个，婆婆，汐音在里面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她一下子憔悴得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就像被抽去灵魂的空壳一样呆若木鸡。

“政树先生，汐音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

“什么时候？我起床的时候已经……”

政树大人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哲郎大人的问题。刚才喝得烂醉的他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

不久，政树大人的反应就像从龙宫回来的浦岛太郎一样，从现场的异样气氛中，他终于明白了状况。“咚咚咚”地小跑过去，往柜子里看去，看到变了样的妻子，跟刚才老夫人的反应一样，紧紧地抱着被挤着塞进去的汐音大人尸体，哇哇大哭起来。

（注：浦岛太郎的故事类似于“烂柯樵”的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是谁……政树大人一边喊着，一边摇晃汐音大人的身体，可她的眼睛却不再有生气。

“御崎女士，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哲郎大人问向我。我立刻摇头。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也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汐音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把自己认知里的事情经过，再次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反复强调着，在我进日式房之前，汐音大人确实还活着。我亲眼看见她走进日式房。而且在她进去之后，直到我进去之前，都没有看到过任何人的身影。也就是说，房间里应该只有汐音大人。

听了我的说明，哲郎大人、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都疑惑不已。这是当然的。根据我所说的事实，没有人能杀害汐音大人。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凶手在汐音大人进去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房间里了。但我在查看房间里的时候，确认过并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这样一来，在场的某人杀害汐音大人，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逃出房间，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的推理就很难实现了了。

屋里只有在场的六个人。也想过会不会是从有人直接从外部侵入，但是防雨窗前被杂物挡住了，还是不现实。这样的话，剩下的可能性……

“……作祟。”

哲郎大人如是说。

“这个房间不能随便进，汐音应该也知道。可她还是明知故犯，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胡说八道，你在说什么呢？无稽的作祟传闻怎么可能真的会死人！”

政树大人流着泪反驳道。他站了起来，像是在发泄着无法宣泄的愤怒，抬头狠狠地瞪着哲郎大人。但哲郎大人也没有退缩，低头正视着政树大人。

不安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一触即发的氛围让人窒息。我实在忍不住，急忙在两人掐起来之前插话道，

“真的，我觉得这个房间闹鬼。”

“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顶着政树大人施压的眼神，我摇了摇头，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搁这胡说八道啥呢？”

政树大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是，我没有胡说八道。刚才我确实感觉到房间里出现了‘某个东西’的气息，也听到了它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的‘嘶嘶’声。这里肯定存在着某种无法用常识理解的东西。”

在我强硬地反驳之后，政树大人露出了一副畏惧的神色。然后看了看周围，颤抖地摇着头。

那个表情明显浮现出了动摇。大概是从汐音大人那里听说过与这间日式房有关的故事。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否定我的主张。这一事实也激起了政树大人的不安，

“太愚蠢了，这种传闻怎么可能是真的？”

政树大人愤愤地说完这句话，放弃了继续争论。而后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汐音大人。

当时他的表情，除了有对妻子的死感到怜悯之外，还清晰地流露出对某种东西的恐惧。

政树大人不再说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请问……汐音大人为什么要进这个房间？”

井波女士突然提出了疑问。因为已经问不了本人了，那这个问题自然就由政树先生来回答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看到政树大人的反应，我恍然大悟。不，不光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比起这个，到底是谁杀了汐音？凶手会是咱们之中的谁？”

政树大人大声叫嚷着，把手机光依次照向在场的所有人，并投去怀疑的目光。

“政树先生，请冷静。御崎女士说过，这个房间只有汐音一个人进来过。”

“既如此那个女人就是凶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不就是在掩饰她自己犯罪的事实吗？是不是对汐音抱有仇恨才杀了她的！”

政树大人指着我，不加遮掩地开始找我的茬。对此，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强烈地反对，袒护我不是凶手。

而作为当事人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敌意的怀疑搞蒙了。困惑之中，我激烈地摇头否定。

实际上，我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自己不是凶手。当我跟在汐音大人身后走进日式房时，她就已经去世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且，房间里听到过有东西爬的声音也是不掺半点谎言的真实情况。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半信半疑，难道真就像哲郎大人说的那样……在这个房间里被残忍夺去生命的八生家女性，和自戕的杀人犯的怨念凝结在一起，产生的邪灵作祟袭击了汐音大人？我只能认为，我听到的声音，是四处爬行寻找猎物怨灵的声音。

可是，如何能接受这种诡异的事呢？其他人姑且不论，政树大人完全不听我的观点，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否定所谓的超自然事物存在。

是因为他不想接受妻子被不明之物袭击的事实？还是因为对妻子的死，他知道些什么？

当时的我无从得知。

后来，哲郎大人报了警，将汐音大人的死讯公之于世。我和井波女士一起把憔悴不堪的老夫人带到房间后，接受警方的调查，尽可能详细地说明汐音的行动。

按理说，我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又近距离地看到过汐音大人生前的最后一面，应该会被怀疑为嫌疑犯。

但值得庆幸的是，汐音大人的死因是被勒死的，而且由于我被判定为很难独自完成“将手脚关节强行扭曲并把死者塞进柜子”的工作，所以没有被警方怀疑为凶手。

这是在密室里发生的不可能杀人事件，一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连日来，自称是媒体和网红的人纷纷涌向朽无村，从邻居那里打听与那个日式房间有关的故事，然后大肆宣扬。

不知是厌倦了这种被人看笑话的生活，还是因为失去女儿的悲伤，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到三年就去世了。

老夫人死后，我辞去了保姆的工作。井波女士被派遣到其他的宅邸，而管家神林先生则按照哲郎大人希望守护无主宅邸的请求，被安排打理此处。

汐音大人死亡的真相一直没有被揭开。直到今天都是悬案，完全没有揭开谜底的征兆。

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七年的时光。但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会是像政树大人说的那样，是我们之中有人杀害了汐音大人？还是像哲郎大人说的那样，是因为作祟才导致了可怕的死亡呢？

已经无法得知真相了。

但是，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作祟的真的只是那间日式房间里产生的怨灵吗？

呵呵，可能你们在想，我说什么呢？或许说得不好，我更正一下。

我的意思是，那天袭击汐音大人的怨灵，不只是寄宿在日式房里的鬼魂，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在我发现汐音大人的遗体之前，曾看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石头盒子。而且，那盒子的盖子稍微打开了一点。但是，当我听到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的声音，以及堆叠在一起的柜子倒塌后，发现汐音大人的遗体时……我再次环视了室内，发现盒子的盖子被紧紧地关上了。就好像……盒子里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给关上了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呢……

那件事发生不久后，由于我很在意这件事，又曾去那个房间里查看过一次。可是，这次我并没有找到那个奇怪的石头盒子。是有人拿走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有过那种东西？

很遗憾，哲郎先生已经去世了，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件事发生后，哲郎大人马上把日式房里的杂物移到仓库，开放了那间长期以来被称为“紧闭的房间”的日式房。我不清楚哲朗大人是什么意图。或许是想把尘封已久的那间日式房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不让人再乱嚼舌根吧。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而已。没有人知道这里过去曾有人被残忍地杀害，也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发出过奇异的声音。

对吧？现在你们应该没有一个人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吧。我也没听见。

呃？你问我在说什么？我说的当然是发生在这个日式房间里的故事。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讲“这个地方发生的故事”。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和大家围成一圈开怪谈会的房间里。

很惊讶吗？不过说实话，我也很惊讶。

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当我得知哲郎大人指名道姓地邀请我这种身份的人，让我讲述一直以来独自承受的这个故事时，我有一种得到拯救的感觉。

……话说回来，今晚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就像汐音大人所说的那样，这片区域自古以来就有“守灵夜说怪谈故事可以复苏死者灵魂”的传说。但应该没有真正实行过的人。

这也是当然的。在守灵夜开怪谈会，简直是对死者的亵渎。

就算按照传说举行了怪谈会，让死者的灵魂复苏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事。但如果是拥有只由女性代代相传的强大力量，自古以来就为当地人尽心尽力的八生家族的人，或许……

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吗？

……呵呵，好期待呢。

在汐音大人被夺走生命的这个房间里，我们正要唤醒哲郎大人的灵魂。

呵呵……真的很期待讲完所有的怪谈之后会发生什么。

2

“那，由我再吹灭一只蜡烛。”

圆香说完站了起来，稍稍前倾着身子吹了一口气，圆形祭坛上的蜡烛无声地熄灭了。

室内的光源仅剩一根蜡烛，感觉更暗了。

圆香本想吹完坐回去，可突然却停了下来。她的视线直勾勾地看向圆形的台座，对着被三支蜡烛包围的白色石头盒子。

圆香凝视着盒子，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它的存在。脸上浮现出既不意外也不害怕的复杂表情。

“那个，你刚才说……”

喉咙发出咽口水的声音，向站在原地的圆香问道，

“真的吗？这个房间就是那个闹鬼的日式房？”

“嗯，是真的。”

圆香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在一旁听着的星野也倒吸了一口气。

“啊，星野先生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组织我们来肯定知道呢。”

“不……我只是领大家来开展怪谈会而已。”

星野脸色苍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能感受到他的紧张和恐惧。屏气凝神，意识集中于周围的黑暗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黑暗深处袭来，怎么也静不心下来。

在这个不知死了多少人的房间里召开怪谈会，简直就是对死者的亵渎。又一次怀疑起主办者的人格，可最重要的主办者现在已经身在棺材里了。想抱怨也没处说。

——嘶，嘶……

突然，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榻榻米上摩擦的声音。我咽了一口唾沫，沉默不语，侧耳倾听着。

难道，我听到了故事里的那个声音？想象着八生汐音四肢被扭曲，被硬塞进柜子里的惨不忍睹的样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的。幽灵会杀人？这种说法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

心里自我安慰之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光线刺眼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老师，怎么了？”

“哇!”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跳了起来。往旁边一看，只见壹子讶异地看着我，

“哇，真是太失礼了。看见这么漂亮的编辑，还摆出一副遇到妖怪的表情。”

“不，对不起……”

我诚恳地道歉。而壹子为难地歪着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您是累了吗？夜深了，还是伸展一下身体提提精神比较好。其他人也都打算去休息咯。”

仔细一看，参会者们正各自站起来，陆续离开亮着灯的房间。也许是在胡思乱想之际，错过了星野发出的“请休息一下”的信号。

听从壹子的话站了起来，快步地离开了房间。

“老师，您怎么看？”

“怎么看？什么啊？”

“那还用说吗？就是那个日式房间的故事啊。没想到那里竟然是刚才怪谈的舞台，还真让人吃惊。”

“这个嘛……”

壹子的眼睛隔着眼镜闪闪发光。而我陷入了沉默之中。姑且不论那个日式房间里到底有没有什么所谓的怨灵，可刚才的确听到了奇怪的声响……我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壹子。

“听完这个故事，传说的可信度一下子提高不少呢。怪谈会结束后，说不定真的会有死者复苏。”

壹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走廊上，脸上浮现出故弄玄虚的笑容。对此，我叹着气摇了摇头，

“那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乡下常见的迷信罢了。估计御崎女士也只是为了吓唬我们才那样说的。既然是怪谈，多少有些夸张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可在现实当中，八生家不是有着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女性吗？这样的人被杀害，肯定会在那间屋子里留下怨念吧。我觉得绝~对~会发生什么的啦。”

壹子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看法。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一脸的陶醉其中。那是她面对各种超自然和灵异现象特有的期待、兴奋的表情。

我和要去厕所的壹子分道扬镳，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不自觉回头看了看刚才的日式房间。希望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幻听，脑海中浮现出只剩下一个故事的怪谈会。

讲完最后一个怪谈，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怪谈会上复苏死者的灵魂，一开始我只以为是很可笑的迷信故事。不知不觉间，竟觉得这个传说多少带有几分真实性。虽然对壹子一直坚持无神论，但刚才圆香讲述的怪谈实在太过逼真，我已经无法轻易不把它当回事了。

传说会是事实吗？古柳哲郎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复活才举办怪谈会的吗？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自杀呢？在自己结束生命之后，为什么还要召开怪谈会呢？难道是要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传说的真伪吗？

或者，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我站在走廊正中央，手托下巴陷入沉思，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抬起头，理惠、圆香和星野似乎正在备食物的房间里闲聊，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偶尔还夹杂着笑声。

不是。感觉到的视线不是他们。作出判断后，转向一旁，朝左侧走廊的尽头看去。这时，在通往书房的拐角处，有张白色的脸突然探出头来。

一张苍白无生气的男人的脸……

“哇！”

下意识叫了出声。再一看，那并不是什么幽灵，而是管家神林先生。手拍着胸脯让急速跳动的心脏冷静下来。神林朝我招了招手，退到了拐角的另一侧。

或许我可以无视他，但我还是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咦，老师？您要去哪里？”

刚走两步，就被上完厕所回来的壹子叫住。

“神林先生叫我过去。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神林先生？”

壹子狐疑地重复了一遍，露出几分警惕的样子，“那我也来吧。”她理所当然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起走着，终于来到了书房。打开书房的门，站在窗边眺望窗外的神林突然回过头来，

“不好意思，特意叫您过来。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那个，有什么事……”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神林一边重新系着领带，一边沿着桌子来到我身边。

“御崎女士讲述的怪谈，老师您怎么看？”

“怎么说呢……很精彩的怪谈故事，而且内容也很充实，感觉还挺恐怖的。”

“呵呵，只是个恐怖故事吗？原来如此……”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追问了一句，神林微微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会像上次那样，对怪谈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吧。”

“……诶？”

我一下子憋得说不出话，条件反射地和壹子面面相觑。

“你为什么这么想？”

再次问道，神林苦笑着轻轻耸了耸肩，

“我也说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上次老师的推理很精彩，所以这第二个故事也想听听老师的见解。老师您不是推理脑吗？对任何事都想要得出逻辑令人信服的解答吧？我也不擅长推理小说，就当是打发无聊时间了，您能不能从杀人事件的角度再次解读御崎女士讲述的这个怪谈故事呢？”

我被这个唐突的提议搞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壹子则夸张地摇摇头，

“这种事不是每次都能做到的。对吧，老师？这次的故事怎么看都是很棒的怪谈。就算老师满脑子都是推理小说，也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

壹子回头想征求我的同意，可这时她注意到了我脸上浮现的复杂表情。她自信满满的声音渐渐萎了下来，最后一脸茫然地盯着我，

“老师，难道……这也能？”

“我倒是有个假设……”

神林不顾我犹豫的语气，拍了拍双手，露出开心的笑容，

“果然！我就知道您可以的。我很想听听您的见解。”

“不，这次的假设，对去世的哲郎先生太失礼了吧……这个结论会有点过分。我在这说感觉不太合适，对已故者太无礼了……”

“哦，是这样啊。”

神林抱着胳膊，点了几下头，然后直视着我的脸坚定地说道，“没问题的。”

“这里说的所有话就当作是我们自己的秘密吧。即使说了什么对已故的古柳社长很失礼的话，也不会有人被责备的。”

“可是，神林先生是八生家的管家吧？”

“没错。”神林承认道，“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前任管家’。现在只不过是在负责管理这座宅邸而已。而且我也说过，社长已经去世了，不管老师在这里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冒犯。”

说着，神林轻轻地笑了。他的态度让我感到有些惊讶。根据圆香的说法，神林应该是侍奉八生家最久的人。我还以为他会对说八生家故人的坏话表现得很敏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有些胆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征求意见似地看向壹子，她的表情有些难绷，但似乎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手掌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我开始了说明。

对圆香讲述的怪谈中感受到的违和感，以及从中发现的一个假设。

3

“汐音女士进入了传说中会发生奇怪现象的日式房间，并在那里神秘地死去。御崎女士说，除了汐音女士之外，没有人进入过那间日式房，更没有人出来过。但我不赞成断定此为幽灵所为，我认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密室杀人。”

“哦！”神林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抱在胸前，

“又是密室杀人吗？不过这确实也是包括御崎女士在内，在场所有人的第一想法。”

“话说回来，神林先生当时也在场吧？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

被壹子这么一问，神林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嗯，当时我也在。不过那个时候我根本无暇去想这到底是鬼干的还是人干的。”

似乎很有道理，应该确实如此。如果我身处那样的状况，一定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老师怀疑密室杀人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您有推理脑而已。用不着长篇大论，请简短地说出凶手的名字。”

壹子晃着左臂上的手表，催促道。似乎不喜欢我给难得听到的怪谈泼上一盆名为推理的冷水。

我叹了口气，按照壹子的要求先说出结论，

“杀死汐音女士的，是丈夫政树先生。”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但对政树大人来说，汐音大人是一颗很好的摇钱树。汐音大人和普通女性不太一样，或者说，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所以她很高兴能和政树大人这样的普通男人结婚。可实际上说难听点，政树大人就是个小白脸。政树大人有理由杀死汐音大人吗？”

我坦率地赞同了神林的意见，然后继续说道，

“从御崎女士的话中，不难想象出政树先生的形象。从事业开始后又很快倒闭的情况来看，政树先生的渣男小白脸的形象相当鲜明。事件发生的那天，汐音本打算再找母亲要钱，但由于在客厅发生的小插曲，她意识到母亲这次不会再借钱了。于是打算偷偷溜进日式房里偷出点值钱的东西，准备换钱。

到这里为止，我觉得御崎女士说得都没错。但是，御崎女士在房间里遭遇到的“在榻榻米上爬行的声音”并不是幽灵所为。而当时政树先生和汐音女士都在房间里，他为了吓唬御崎女士而特意弄出点怪声。”

就这样，政树利用对那个房间既好奇又恐惧的圆香，让她深信汐音是死于怨灵作祟。

“可是老师，如果凶手在房间里，您不觉得会被圆香女士发现吗？您看，她不是说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嘛。”

“不，还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而且是用手机光是绝对找不到的、完美的地方。”

“那到底是哪里呢？”

神林探出身子问道。睁大的眼睛里浮现出渴望真相的好奇。随后我说出了答案，

“是在‘柜子’里。御崎女士发现汐音女士的遗体时，政树先生就躲在柜子里，和遗体紧贴在一起，隐匿在和服下面。虽说柜子的大小足以容纳汐音女士的身体，但要容纳两个成年人，就必须稍微再扩大些空间，所以——”

“所以，为了让尸体整体少占用空间，才把四肢骨头扭曲折断了？”

神林恍然大悟似的嘀咕道。

“故事中提到过，政树先生相比一般男性身材较为矮小。如果是个大个子，应该无法做到躲进柜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身材正有可能。

如果犯案的是其他男性，没理由把尸体塞进柜子里，就算塞了尸体，其他男性也没法躲进去。相反，如果是女性，倒也是能躲进去。只不过，女性很难独自搬运汐音的尸体，然后扭断四肢、吃力地把尸体塞进去。警察好像也是这么判断的。基于这一点，凶手就只有政树先生了。”

“可是，凶手是怎么从柜子里逃出来的呢？政树先生好像是最后一个来到日式房的人吧？如果是他杀的人，他应该先逃出来一次，然后再折回。圆香女士一直在房间里，应该没有机会不被人发现地逃出去。”

壹子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不过，关于这件问题，我也作出了回答，

“准确地说，御崎女士并不能一直确认房中没有其他人，而政树先生正是趁那个机会逃脱的。而且，为了让逃脱顺利实行，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的协助。”

我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我对接下来的说明多少有些抵触。

所谓失礼的结论，正是这个部分。

“难道说有共犯吗？那到底是……”

面对神林又一次深入的提问，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古柳哲郎先生。”

“社长……？”

神林眨巴着眼睛。反应和想象的一样。

“请回想一下，御崎女士发现汐音女士的遗体后，向哲郎先生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哲郎在确认柜子的时候，她只是在较远的位置干看着。当时哲郎的身体化身成了一堵墙，正好让她错过了政树从柜子里逃出来的样子。在哲郎的帮助下政树从柜子里逃出，躲在黑暗中移动到门口角落的隐蔽处。然后一直在等待登场的时机。”

御崎圆香曾用手机手电在室内照了一圈，但这是在她看向柜子之前。因为已经调查过周围一次，会下意识认为日式房里没有人，所以即便政树从柜子出来躲在房间里，也没能及时发现。

“那么，从一开始哲郎先生和政树先生就是一伙的喽？理由呢？”

“我想汐音女士和政树先生应该在御崎女士来之前就已经潜入日式房行窃了。但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因此，政树先生和汐音女士发生口角，一怒之下政树先生将汐音女士杀害了，而案发现场却不巧被哲郎先生看到了。面对政树先生绝望的罪行暴露，哲郎先生提出了这个计划。”

“为什么？这么做能给社长带来什么好处？”

神林一脸困惑地问道。

“很简单的一点。如果亲属中出现杀人犯，八生家的名声会一落千丈。不仅如此，古柳集团也会受到影响。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和体面，有必要将汐音的死定性为‘灵异死亡’。

另一个原因则是哲郎先生本人对汐音怀有憎恨。虽说汐音是自己的妹妹，但她的行为举止实在是令人愤怒。如果政树没有杀她，说不定早晚有一天自己就会动手。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才会同情并帮助政树先生。”

神林半呆住似地，低着头细细品味我的推理。大概是在脑海中重新回顾过去发生的事吧。

“哲郎先生和政树先生统一了意见，决定让御崎女士作为目击者演一场戏。她看到的走进房间的背影，其实是穿着汐音女士的睡衣、扮成她的政树。此时，真正的汐音已经在柜子中毙命。政树吓唬着紧随其后进入房间的御崎，趁着黑暗躲进柜子里。御崎误以为房间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认为汐音的死完全是怨灵作祟的缘故。

然后，在最先来到日式房的哲郎的帮助下，坐实这个房间闹鬼，并潜移默化地将这个想法灌输给其他人。既然是突发性的犯罪，警察再怎么调查，也不会找出政树计划杀人的证据。只要哲郎说‘看到他在房间里睡觉’，不在场证明就能轻松成立。警察没能找到真相，案件也没有解决。如此，怨灵作祟的可疑死亡案件就大功告成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着，然后依次盯向神林和壹子，确认两人没有反驳之意之后，

“综上所述，七年前发生的事件并不是什么作祟，分明是一起杀人事件。”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用若无其事的语气下定结论。我内心激动得几乎要飞起来。不管怎么说，如同名侦探一样看穿了七年前密室杀人事件的真相，简直太爽了。壹子和神林都哑口无言。

他们似乎被我的完美推理震撼到了，也对我出色的头脑敬佩不已。

“老师居然能平静地作出不像恐怖作家的推理。本来我还以为老师肯定会强行将怪谈往推理上去扯呢……”

“不过，真是太精彩了。连警察都破不了的案子，老师竟然能这么轻易地解开。看来老师是真正的侦探。”

虽然知道自己正被人吹捧，但还是忍不住飘了。我挥挥手，客套地说着“没有没有”。心里实际上爽翻了，尽情体会着成为侦探的感觉。

“我只是客观合理地看待眼前发生的事情，再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而已。所谓怪异的现象，多半是人们的臆想。”

神林大力地称赞着得意的我，而壹子则不满地噘起了嘴，

“老师，您这样对怪异现象一概否定真的很开心吗？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正是在写这些东西养家糊口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好好写推理小说，挺起胸膛，以推理作家自居。一直以来欺骗自己写恐怖小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比起这个，小声在壹子耳边说道，

“还请遵守约定。听到最后，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请把我的原稿介绍给推理杂志的编辑。”

“嗯，嗯，我知道啦。请不要再三跟我磨叽啦。再说了，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吧。除非怪谈会圆满结束，确认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壹子气冲冲地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房。

大概是因为我的推理太过精彩而懊悔吧。就像在智力竞赛中输了的孩子一样。

“啊，时间差不多了。老师，很期待您下次的推理哦。”

神林确认挂钟后催我回去，我自信地说了句“交给我吧”，走出书房。壹子已经不见了，我小跑在无人的走廊上。

回过神来，时间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飞逝了。其他成员应该都聚齐了。不能让大家再等下去。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急急忙忙地向房间走去。

“老师，快点，快点，大家都等不及了。”

“啊，对不起……”

已经坐在垫子上的壹子催促着。我忙不迭跑进房间，坐回原来的位置。圆形祭坛上点燃的最后一支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半不到。

星野拿起手中的遥控器，关掉房间的灯光。

“那么，大家都到齐了。在讲述最后的故事之前，我先提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说，

“讲完最后一个怪谈，由我吹灭蜡烛，怪谈会就结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社长的灵魂会像传说中那样复苏，最后一定会成功……”

第一卷 怪谈其三

1

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星野幸次。是逝者古柳哲郎先生担任古柳商事社长时的秘书。从事秘书工作已十余载。

我父亲也是秘书，服务于上一任古柳集团的社长——哲郎先生的岳父古柳昭光先生。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缘分，前任古柳社长对我非常照顾。大学毕业后，我一直没能拿到Offer，眼看就要家里蹲。而此时前任社长昭光先生如及时雨一般出现，邀请我去古柳商事工作。

父亲退休后，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与昭光前社长的关系都很不错。在哲郎先生与真那美夫人的这段姻缘中，为了能让哲郎先生与真那美夫人之间情投意合，我也是出了不少的力。

虽然不知道我的帮助实际起到了多大的效果，但结果就是两位喜结连理，并诞下了一位千金。

后昭光前社长遭逢事故。哲郎先生继承古柳家业之时，我被提拔为哲郎先生的秘书。昭光前社长去世后，直至今日，包括哲郎先生和真那美夫人在内的古柳家诸位，仍然待我不薄。

我打心底里尊敬哲郎先生——社长。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凭借出色的人格魅力，不仅在众多员工和客户之中广受好评，甚至还会让商业对手由衷敬佩。

社长他相当重视公司的员工。为了充分了解部下，经常会请自愿参与的员工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外团建活动。同时他对家乡也充满了热爱，积极投身于志愿者活动，可以说只要是在他出生的故乡——朽无村举办的活动，他都会参加。

社长年仅四十，就背负着年销售额数十亿的古柳商事的重任。起初这令董事们感到不安，但他们很快就明白这是杞人忧天。凭借他优秀的本领，公司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不断攀升的业绩中无疑体现了社长出众的能力。

而且在私生活中，还有唯花这个可爱的女儿陪伴，人生道路可谓一帆风顺。

……没错，无论是谁都会这么认为。至少，直到真那美和唯花从公寓坠楼丧命那天之前 。

就像刚才御崎女士说的那样，社长自从失去两位挚爱之后，变得郁郁寡欢，憔悴得连工作都无法投入。

人们都认为社长的两位挚爱之死只是一起悲伤的意外事故。社长悲惨地同时失去妻女，被命运所玩弄。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个悲剧根本就不是上天给社长的考验，而是人之恶意造成的结果。这是因人性丑恶的嫉妒而导致的噩梦。

要我说的话，社长乌云密布的人生，早在他与真那美夫人结婚之前，在他本人不经意之时就露出端倪了。

前面也提到过，古柳家和八生家结缘于某次社交聚会。真那美夫人看到社长后单方面产生了爱意。

后来，前任社长昭光先生调查了包括哲郎先生本人、八生家的资金情况在内的背景。在可以通过提供资金来解决八生家困境的基础上，提出了“联姻”这个双赢的提议。

一般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父母，都不会把自己心爱的独生女托付给一个负债累累的乡下企业老板。但当时昭光前社长已年过六十，对他四十多岁才好不容易得的女儿真那美异常溺爱。

而且，昭光前社长也面临着没有直系继承人的问题。如果为人值得信赖，即使哲郎社长开出了“帮助八生家事业起死回生”这样的条件，昭光前社长也乐得聘他为女婿。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个行业，都绕不开后继者的问题。即使把拥有数千名员工的大企业交给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也会有对儿子能否胜任的顾虑。从这个层面上来讲，哲朗社长很早之前就被昭光前社长观察了。

为了推进联姻，我作为交涉的代表往返于古柳家和八生家之间。

彼时社长的父母还健在。他们认为，哲郎社长身为八生家的继承人长子不应该入赘，果断表示了拒绝。当然，社长本人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愿。

于是，我便被八生家半赶着地送客，把交涉结果带回了古柳家。然后，我就受到了真那美夫人的严厉斥责。她强硬地要求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门亲事办妥。真那美夫人气势汹汹，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漂亮淑女。在昭光前社长的要求下，我多次前往八生家，游说着古柳家可以全力为八生家提供资金援助。

在我不知是第几次拜访之后，哲郎社长终于听进去了我的话。经过深思熟虑，终于肯点头了。正好那个时候，最强烈反对这门亲事的父亲去世了，而八生家也在异物混入事件的影响下日渐式微，迎来了生死存亡的危机。

在银行都不愿意融资的情况下，如果能得到古柳家的支持，就能保护公司，也能保护公司里的众多员工和他们的家人。很明显，正是出于这种想法，才会选择接受联姻。

联姻推进地很顺利。仅几次约会之后，两人就订了婚。真那美夫人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一门心思全放在婚礼上，把当时负责的集团工作几乎全都推掉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真那美夫人从小是这样的性格。无论说多任性的话都不会被责备、哪怕别人的东西，只要自己想要就一定要拿到手。

和一见钟情的哲郎社长结婚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始终坚信，未来等待着她的会是理想般的家庭生活。但现实并没有那么乐观。尽管大张旗鼓地举行了婚礼，成为了事实上的夫妻，但社长对真那美夫人却并没有产生真正的爱情。

尽管如此，表面上还是要假装成幸福美满的夫妻。两年后，二人生下了唯花。昭光前社长和老夫人自不必说，社长本人也深爱唯花小姐，在养育女儿的方方面面都亲力亲为。

真那美夫人对每天都因工作不着家的社长感到强烈不满，对无法独占社长而焦躁不安。她的精神状态也在唯花小姐出生后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但真那美夫人的不满是无穷无尽的。社长减少了工作上的时间，尽可能地帮助夫人带孩子，可她却觉得自己的丈夫被唯花小姐夺走了。表面上扮演着好母亲的真那美夫人对唯花小姐异常严厉，这也导致了哲郎社长更加讨厌对自己孩子表露厌恶之情的真那美。仿佛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种关系在唯花小姐长大后也没有改变。平时温柔体贴的母亲，总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视自己为眼中钉。唯花小姐不知道其中缘由，想必一定非常不解吧。

唯花小姐七岁那年，悲剧发生了……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说出这种话是非常荒唐的。甚至可以说是对古柳家的背叛行为。但我，还是想说清楚。

让社长的人生陷入无边噩梦的，正是真那美夫人。

社长的确因为妻女的死而陷入绝望，但也只是悲痛于唯花小姐之死。对于真那美夫人，他没有任何的悲悯之情。社长只把唯花小姐当作自己的家人、真心爱着她，他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真那美夫人的位置。

失去唯花小姐的绝望感，让社长在这七年间一直痛苦不堪。就像橘立花小姐所说的那样，在志愿活动中会经常与孩子们接触，其过程中偶尔回想起与自己孩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该是多么大的打击。

或许在旁人看来，社长已经从悲剧中恢复了过来，打起精神重新扛起自己肩上的担子。但事实却正相反。这七年间，社长深深地沉溺于痛苦之中，无暇修复自己内心的伤痕。

最终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的折磨，于两天前自杀了。是我发现的社长遗体。社长用办公室里的绳子上吊自杀了。而且还在桌子上放了遗书，上面写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内容，即邀请大家召开怪谈会。

刚看到遗书内容时，我相当疑惑。虽说我也曾听说过社长老家流传的传说，可令我吃惊的是，没想到社长真的要举办怪谈会。

但我仔细想想后便明白了，社长到底为什么要召开怪谈会。

以下只是我的推测。社长召开怪谈会，并不是想从另一个世界唤回自己的灵魂，而是想唤回唯花小姐的灵魂。

在自己的尸骸前，唤回已逝的唯花的灵魂。或许他认为这样就能与自己心爱的孩子重逢。当然，为了实现这一点，他自己的灵魂也必须停留在这里。

关于那方面的详细原理，我也不清楚。总归，这种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根本就不存在常人能够解释得通的逻辑。

不管怎样，今晚的怪谈会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举行的。关于此，我就只讲这么多。

结束一切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灵魂是否真的会从那个世界被唤回，至今仍未可知。但如果坚持到最后能让社长的心结告一段落的话……我相信，这是我能为社长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也希望这真的能帮助社长与唯花小姐的灵魂重逢。

那么，接下来开始讲述我的怪谈故事。

四年前，也就是真那美和唯花去世后的第三年，社长表面上还和以前一样精力充沛地投身工作。当然，那只是众多员工眼中的社长。我和社长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在我看来啊，悲伤的巨大阴影还没有从哲郎社长的心中消散。事实上，我曾多次看到他翻看着随身携带的唯花的照片，眼里噙满了泪水。

尽管社长尽力装作自己很冷静，但如梦魇一样挥之不去的悲伤，让社长慢慢变得虚弱，说不定哪天就会夺走他的生命。社长身边散发的气场十分沉重，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类似危机感的情绪。

而另一方面，公司的业绩非常好。员工们拿着奖金，满怀欣喜地迎接休假的到来。公司内部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我也想让社长去做些能让他放松心情的事。于是便邀请他参加登山活动。大学时我参加了登山部，每年这个时节，我都会带着几名爱好相同的员工去朽无山登山。

这座山曾是八生家所有的山之一，耸立于现由国家管理的国有林的一角。由与朽无村临近的地方政府机关负责管理。登山路被整修得非常完善，其作为公共场所开放，广受登山客的青睐。

虽说是登山，但也不是真的在山里乱走，只要沿着标记清晰的登山路牌前进就可以了，也不需要额外准备麻烦的工具和帐篷。在这里登山即使对新手也很友好，最重要的目的是外出放风，感受大自然，打起精神充实度过假期。

社长一开始还不太想去。但如前所述，那是八生家曾经拥有的山，住宿的地方也是由几近荒废的神社一角的小屋改建而成。然后，社长似乎回想起那是他少年时代经常攀登的山，思索过后便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就是登山那天。我用公司车去接社长，把车停在登山道附近的停车场，和已经集合的参加者们会合。

参加登山活动的都是本公司的员工，男员工是楢崎和垣根。女员工是水谷和肥田。加上我和社长一共六个人。

楢崎君和垣根君是营业部的年轻员工，都是优秀的销售员。特别是楢崎君，连续三个季度都保持着业绩第一的好成绩，是下一期最有希望能升职的员工，也是高层印象最深刻的员工。

另一方面，垣根君和楢崎君不同，他是活跃气氛的社交恐怖分子，在自己工作之余也经常帮助别人的工作，是个乐于助人的好青年。公司拿下的诸多大合同之中也少不了他的身影。而且他对后辈也颇为照顾，人缘特别好。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自然也格外受到女员工们的追捧。不过，他的异性缘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久前，他还甩了个交往的女员工，在公司里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差点就发展成伤害事件。

幸运的是，事情在闹大之前就平息了。对方暂时停职，垣根君这才松了口气。

而女性员工方面，水谷女士所属总务部，和楢崎君、垣根君是同期，今年二十七岁。她与楢崎君是大学同学，几年前就开始交往了。

肥田女士是水谷女士的后辈。好像是因为小时候住的乡下就在山脚下，她非常喜欢登山。应水谷女士的邀请，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登山活动。

直到前一年，还有一个叫横江的女职员也参加登山活动。但由于种种原因今年没有参加。

不瞒你说，这位横江女士正是刚才我提到的、和垣根君起争执的女员工。以之前的登山活动为契机，两个人走得很近。虽然说也算得上郎才女貌，但还是被垣根君单方面甩了。想不开的横江在办公室里对着垣根君破口大骂。当时甚至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美工刀想要挥向垣根，好在被其他员工制止了。这就是那起事件的始末。

总之就是因为这个，这一年横江并没有来参加登山活动。

从前社长隐退到成为现任社长秘书的这段时间，我被任命为营业部的课长。和楢崎君、垣根君一起工作过。那个时候，我和他们私下里关系都还不错，经常在下班回家后邀请他们一起喝酒。也是因为他们都对登山感兴趣，所以才有了“夏季登山会”的成立。

登山那天我已经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了，而且我也没怎么在公司里见过另两位女员工。像这样同事们在一起聚会，也不用在意自己在公司里的立场，氛围还算得上轻松。

但因为社长也参加了，年轻员工的脸上难免会露出紧张的神色。虽说是私下聚会，但普通员工在社长面前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自觉地就会拘束着礼仪。可我本意并不希望他们因社长的参加而束手束脚。所以一路上都是我陪同着社长，再不时抛出一些话题活络气氛，让大家慢慢和社长融洽起来。

很快便有了效果。从出发点开始走上登山路后不久，大家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和社长搭话了。虽说是社长，但毕竟当时他才四十五六岁，而且本来就是个善于交际的人，所以社长和年轻员工们也能轻松自在地进行交流。只有肥田女士因为年龄上的差距而感到怯懦，不太想和社长说话，我印象还挺深的。

到目的地山顶是一段很长的路。不过这条路整修得很平，就算是新手爬上去都只需要半天。我们抱着去郊游的心情继续前进。

八月中旬，正值盛夏，气温很高，再加上天气晴朗，阳光照射相当强烈。不过，郁郁葱葱的树木像窗帘一样适当地遮挡了阳光，不用担心被紫外线晒黑。登山的这一路上走得很舒适。

沿着蜿蜒曲折的缓坡前行，眺望着夏季繁花盛开的景象，深深地陶醉于树林地带独特的静谧。偶尔还会响起不知名的鸟叫声。被自然气息包裹着，我们神清气爽地向着山顶进发。

过了中午，我们到达位于半山腰的登山客用餐厅，打开了带来的便当。两个年轻男生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油炸串。而两名女性员工一起亲手做了三明治。肥田女士还带来了一大堆自己做的炖菜和凉拌菜，虽然味道很淡，却能缓解渗透到身体里的疲惫。

社长和我一样都吃我带的便当。自从真那美夫人和唯花小姐的意外发生后，社长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我希望他能多吃点对身体有益的东西。今天妻子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起来为我们做好了便当。

吃完午饭后，我们保持着和上午相同的速度登山，半路也休息了几次。途中，在可以喝到新鲜泉水的水源地，肥田女士吃了午饭后忘记服用的药。好像是已经有好多年的老毛病了，登山的时候一直说膝盖痛，靠止痛药顶着，看得出体力上很辛苦的样子。

尽管如此，还是坚持和年轻活泼的同事们一起享受着自己最喜欢的登山。即便登山道路逐渐变得险峻也没有放弃，而是边走边聊起了平时在公司里不会聊的兴趣爱好、流行电影，以及对我这样的大叔来说很难插进话的SNS等话题。

比预计要快，太阳刚开始西斜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山顶。眼前是广阔的朽无村，远处是无垠的大海、高耸的群山，秀丽的自然风光尽收眼底。

社长一脸怀念地眺望着此情此景。他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色感动到了，平时那种空虚而失落的气息一扫而空。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至少这个瞬间，可以让社长换换心情，能让他被沉重负担所压垮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安宁。

大家在山顶上待了一会后，沿着与来时相反的路向山脚进发，顺利抵达了当天的住宿场所。

那原本是将多年前废弃的神社，经过市政府改装，把本殿之外的其他房间改建成简易的住宿设施，专为登山客廉价出租。

神社旧址上还保留着高耸入云的鸟居，社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立在原地。表情和在山顶时完全不同，边说着自己对这个神社有印象，边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前方。

一开始我也说过，那座山曾经是八生家的。顺着登山道的另个方向往下走，就是现在我们举办怪谈会的这座宅邸。社长还是孩子的时候，经常和村里的大人们一起进山，来到这座神社参拜。看到与小时候相比完全变了样的神社，想必内心感慨万千吧。过了一会儿，社长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走进了神社。

神社内部像一个宽敞的道场，构造相当简单。里面的小房间只有厨房和自来水设施，还有个卫生间，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可能是嫌管理麻烦才把里面的布局做得如此简单吧。房间里没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大厅墙壁上有两个储物柜，一个放着清洁用具，另一个放着毛毯和睡袋。

本来这里是不出租卧具的，但总不能让社长直接躺在地板上。这些都是我事先取得许可带进来的。

这种简陋的住宿条件都称不上是住宿设施，但好在包括社长在内的所有成员都没有提出意见。比起住在帐篷里担心刮风下雨、蚊虫叮咬，以及野狗出没，大家都更愿意住在这里，甚至还高兴于能有地方能过夜。

看到大家都很满意我便放下心来，从纸箱里拿出方便面和茶、果汁、各种酒，招呼大家喜欢什么随便喝。当然，这些也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虽然都是些称不上正儿八经晚饭的方便食物，但可能是因为今天登山走了很长时间，同事们都吃得非常高兴，一起愉快地度过了晚餐时间。

吃过晚饭，喝过酒之后，大家聊得很起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建筑物周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刺骨的寒风从敞开的窗户一阵一阵地吹了进来。只有建筑里亮着灯光，没有任何光源的小山呈现出与白天不同的样子，仿佛被深渊涂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讲讲恐怖故事？”

我不记得是谁提议的。也许有人会笑着说，正经人哪有聚个会就想讲恐怖故事的。当然，无论是提议的人，还是醉醺醺地表示赞同的人，都被夜幕降临的深山景色和气氛所吸引，兴致勃勃地想整点恐怖的。

而且，在大家聊天过程中一直只在安静点头的社长，罕见地插了一句“听起来很有趣”，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以此，聚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赞成了那个提议。

已经忘了是谁先开始讲的恐怖故事，实话说，很一般。就连我这种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连怪谈和恐怖小说都没怎么读过的人，都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这故事听得，没觉得有多恐怖，更多的时候只是在感慨，怎么我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还能流传给比我小两轮的年轻人呢。

当然，我讲的也半斤八两。此时此刻，我在怪谈会上讲述的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而那天晚上，我讲的是朋友的故事。

小时候，他听说附近点心店的老婆婆会抓偷东西的孩子，把坏孩子的眼珠挖出来。他气冲冲地说要试试到底是真是假。然后，他就在偷东西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长着角和獠牙的老婆婆追自己的梦。结果醒来一看，一只眼睛肿得老大。

氛围很融洽，大家都很享受，听得很认真。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被我的恐怖故事给吓到。

其中也只有社长给我们讲述的怪谈最真实、最吓人。

在那之前，我也曾听说过社长对怪谈和灵异事件感兴趣，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沉迷。登山不久前，我参观了社长这座宅邸里的书房，里面藏书、藏品之多，让我不禁为之咋舌。而且大部分都是在真那美和唯花去世的七年前，被夺舍了一样突然开始疯狂收集的。看过后，我总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

社长所讲的故事，既真实又可怕，甚至都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水谷女士被吓得哆哆嗦嗦，哭着恳求社长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社长这么擅长讲恐怖故事呢？是有什么契机才喜欢上这类故事的吗？”

垣根君问道。

对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社长身为大企业的领导人，竟然对怪谈这种平民读物有如此深的造诣，还挺少见的。

社长没有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从小我家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地就喜欢上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其他兴趣爱好。”

面对有些害羞的社长，员工们闹得更起劲了。有人求他再多讲一些，也有人像前面提到的水谷女士一样，哭着说不要再讲了。总之很热闹。

过了一会儿，夜深了，大家都累了。闹腾的聚会时间结束，所有人钻进睡袋、躺下睡觉休息。我喝得烂醉，都没来得及迷糊，就被睡意瞬间击垮，几乎昏过去似的睡着了。

后来，我被一阵微弱的声音吵醒。明明已经很累了，但当时我的意识却猛的一下清醒了。被一种奇怪的直觉所吸引，向大厅入口望去，双开门的拉门微微开着。坐起来一看，六个睡袋中有一个是空的。虽然没有挨个确认，但从睡袋的位置来看，不见的是社长。

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深夜两点多了。我小心翼翼地从睡袋里出来，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拿起随身携带的手电筒，轻轻地打开了门。一出门，潮乎乎的风抚过我的脸颊。

凝神望去，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世界，连几米开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社长到底去了哪里？完全没有头绪。借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的光，试探着向外走去。

神社里除了住宿设施外，就只有屋顶半塌的参拜殿遗迹。入口用木板封着，进不去。难道是离开神社了？可是，大半夜的为什么……

我怀着这种近乎不安的疑问，来到鸟居处，用手电筒照了照树林。鸟居前面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们白天来的路，另一条是通往山麓的路。在通往山麓的路上，有一条岔路通向高台。那里前面是悬崖，有个注意危险的警示牌，登山者不会轻易靠近。

不会吧，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中蔓延开来。虽说从意外失去心爱的女儿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三年，但在社长心里，那痛苦的往事想必还历历在目。只要闭上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想到唯花小姐笑着跑来跑去的样子。

无论他伪装得多么正常，无论他在与年轻员工的交流中露出多么自然的笑容，无论他在故事大会中表现得多么开心，他的心里始终都飘荡着冰冷的风。那股冽风在不经意的瞬间将社长吹到了这样光明照耀不到的黑暗中。

社长打算做什么？我不敢多想。

“社长……社长……你在哪？”

我压着声音呼唤道。

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回答。我愈加不安，仔细地检查着四周。就在刚想再喊一声的时候，突然看见离登山道很远的地方、大片树木林立的树林入口，亮着朦胧的灯光。

“社长？”

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小声确认，定睛一看。虽不知道光源在哪里，但站在这微蓝光线之中的，毫无疑问就是古柳社长。他右半身朝向我所在的方向，好像是在对前方的某人说话。视线所及之处正好被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是否真的有人在那里，我也无从确认。

想到这里，我吃了一惊。

好很奇怪啊。这种时间、这种地方，社长在和谁说话呢？其他同事都在睡袋里，说话对象应该是个外来者。

——是……人吗……？

平时绝对不会联想到的可怕想象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回过神来，我悄悄关掉了手电筒。被一股名为好奇心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往前走去。

“……是……”

走到大概十米左右的距离。即使我走得这么近、都能听见声音了，社长似乎也没发现我。我又走近了一米、两米，躲在树荫下继续观察。

“……器具。还有……仪式……”

——仪式。社长好像确实这么说来着。

根本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而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社长的视线。不知为何，他在对着一个很低的位置讲话。那姿势仿佛……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瞬间，我的脊背一阵发冷。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在心里重复着。

光源是放在树根处的手电筒。树根那里还有一个四方形的白色盒子。不过，没看见有人。从我站的位置看，很自然地觉得是大树正好挡住了疑似存在的谈话者。但即使移动了位置，再凝神细看，也完全看不到那个和社长说话的人。

社长说话的柔和语气简直就像在哄着小孩一样。就好像……有个小孩子站在那里，他正在向那个小孩说明着什么。尽管看起来像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却看不到谈话对象的身影。

也许是睡迷糊了吧。脑海中不自觉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可睡得脑袋都不清醒的我，又怎么可能从住处一路找到社长呢？胡思乱想之际，看到社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甚至有些茫然。社长也没怎么睡，难道是他精神虚弱到看到幻觉了，并对着本不存在的幻象说话吗？还是说，那里真的有人……。

“——”

就在这时。微弱的、像是人声般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将全部意识集中在耳朵上。

“……a……ta……i……”

有些结结巴巴的、高亢的声音。应该是小孩子的声音吧。跟熟睡时嘟囔的莫名其妙的梦话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是啊，爸爸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一定会马上恢复原状的。可，为此……”

因为距离太远，直到最后我都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我懵了，实在是不知道此刻该不该向社长搭话。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社长都精神不稳定到跟幻觉说话的程度了，理应是立刻把他带回去休息。可我明明还听到了另一个应该是谈话对象的声音。

社长并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在和什么人交谈。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轻松地走过去问句“怎么了？”。但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因为我虽然听到了声音，却看不见说话的人。无论再怎么仔细观察，模糊的光线中都只能看到社长的身影。

看不到说话的人。光这一点，就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或许有些夸张，难道不是我“看不见”，而是我“不能看”？漫无边际的幻想急速膨胀着，不可名状的恐惧从黑暗中涌来，渐渐吞噬着我。

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的山中竟出现了不名之物。这种荒唐的妄想正带着现实的味道逼近。

自古以来，人们就认为山是异界，是不可随意踏足的禁域。人们相信那里栖息着着人类智慧无法企及的神，就连土地本身也沾染着神的栖息。据说匿于山中的超然存在，会让擅自闯入之人迷失其中。或许这座朽无山中也有这样的存在。或许社长已经被他……

没有任何证据，却有着异常说服力的妄想，在我的脑内不断回想着。

是应该叫醒社长呢，还是应该自己一个人赶紧逃离这里呢？我陷入了犹豫。细想之下有种被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包围的恐惧。后者不由得占据了上风。

老实说，我很害怕。社长在对什么说话呢？那棵树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害怕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社长依旧对着眼前这棵高大的栎树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手势。我注意到，在一抱以上的巨大树干上方，有个白色的东西。

……脸。内心的声音在尖叫。

女人的脸正从树的另一侧往这边看。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全身都在颤抖。难以忍受的恐惧感流淌在血液里，环遍全身。被吓得已经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睁大眼睛死死地盯向女人白皙的脸。

奇怪的是……女人脸所在的高度。可以明显地看到，女人脸的位置比我、比社长都要高。简直就像站在梯子上，从树荫中探出头来一样。

那张脸确实是女人的脸，但离我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离，而且大部分都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长相。只是隐约可以看出她是女人这一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似个摆设一般一动不动，让我毛骨悚然。一看就知道，那肯定不是个活人。当然，更不可能是山神。

那一定是更邪恶、更可怕的存在。想到这里，我又看了过去。这次不只是脸，细长白皙的手臂也滑溜溜地从树的另一边出现，似在树干上蜿蜒爬行般蠕动。

“——噫！”

这次，我竟不自觉地叫出声来了。而社长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依然在盯着树根的方向说话。他的侧脸上带着强烈的执着，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寒而栗。

“走吧，唯花。”

是社长死去的孩子的名字。

诡异的女人脸就在眼前，飘浮在不自然的高度，而社长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露出慈爱的笑容。

不行。我边这么想，边一步、两步地往后退，想逃离那里。如果放任不管，社长会变成什么样……我已无这么思考下去的余力。

我忘记了秘书的立场，为了自己——为了惜命而抛弃了社长。现在回想起来仍会懊恼，当时无法冷静下来思考的自己怎么那么愚蠢、那么没用。

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慢慢地后退，离开了那里。仿佛只要一踩上被露水打湿的杂草，那个女人就会怒目圆睁地瞪向我。因为恐惧，连呼吸都在颤抖。我甚至想问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有过如此恐怖的经历吗？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遭遇脑补中的危险，顺利地退回到了登山道。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

“噫、噫！”

我失态地放声尖叫，抱头跪倒在地。

完了。那个可怕的女人从我背后追来要袭击我。这么想的瞬间，全身的力气都渐渐消散了。

一想到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苦与痛，便止不住地颤抖着。

“哇，吓了我一跳。星野先生，你没事吧……？”

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手机的灯光照在我脸上，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青年样貌。

“垣根君……吗？”

高大结实的身材，毫无疑问就是垣根君。是注意到我和社长不在，才找过来的吧。

垣根君一脸不可思议地俯视着过度畏惧、像烂泥一样饶命的我。

“我喝得有点多，想小便就醒了。结果发现社长和星野先生都不在，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垣根君为了让我能看到他的脸，把手机灯光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他此时正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

理所当然的反应。我打起精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思考着该怎么解释。“在寻找社长的地方看到了鬼，害怕得逃了出来……”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首先，既不能保证那是事实，也不能排除只是我眼花看错的可能性。即使是事实，信不信也取决于听的一方。像我这种平时连一句有趣的玩笑都讲不出来的人突然说出这种话，肯定会让垣根君凌乱的。

“咦，站在那里的是社长吗？”

在我不知所措之时，垣根君好像发现了树林那边若隐若现的光。他指着伫立在灯光下的社长，向我问道。

“啊，好像是的。”

“社长在那里做什么呢？虽说是夏天，晚上的山里还是挺很冷的，咱们快去带社长回去吧？”

“不，可是……”

我慌忙制止住准备离开登山道向树林方向前进的垣根君，但仍然苦于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说明现状。

“怎么了？快点把社长带回来吧。要是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走，说不定真的会遇难的。”

“但是，那里——”

我使劲摇着头挽留垣根君，下定决心指向社长和他旁边的树，打算一口气把自己看到的东西都说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俯视社长的女人脸和缠在树干上的手臂都突然消失了。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反复确认着。还是什么都没有。目光仅仅移开十几秒，女人脸和手臂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果然是幻觉吗？难道真是被山里的什么东西迷住了，不小心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吗？

重复着没有答案的自我疑问。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那个，星野先生，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了，没事。那，快点把社长带回来吧。”

虽然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中，但我还是勉强说服自己，先赶紧和垣根君一起去找社长。

走进树林那边，周围弥漫着呛人的潮湿泥土气味。这种味道平时应该会让人平静，但当时不知为何我却感到胸口堵得慌，异常烦躁。

社长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接近，还在小声地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社长，你没事吧？”

出乎意料地，我一喊社长便立刻有了反应。连忙闭上嘴，慢慢地转向我们。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浮现的温和笑容。

“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社长你在做什么呢……”

我捡起放在地上的手电筒，再次环视四周。不用说，我根本没有勇气在这里抬头看向上面。

“没什么，没什么……”

对于我的提问，社长只是重复说着没什么。尽管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可我并不想深究下去。我想，如果刨根问底地追问他在这里的理由，从社长口中听到关于那个女人的话题，那才更可怕。

“没事……没事的……”

社长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显得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得像有轻微贫血似的。

“总之先带社长回去吧，帮我一下。”

“那直接让我背吧。社长，失礼了。”

不愧是大小伙子，体力真的是没话说，他背起社长轻松地走了起来。步伐稳健又可靠，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碰巧遇到来找我的垣根君真是帮大忙了。

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树根附近放着一个四方形的白色东西，于是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石造的四方形匣子，上面的盖子敞开了一半左右。无意中往里面一瞥，发现有两个手掌大小的球状物体正浸泡在黏稠的液体中。

“这是什么啊？”我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尽管好奇，但又没有把手伸进里面一探究竟的勇气。就在这时，垣根君叫了我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离开了那里。

回到住宿，大家都醒着。一看到我们回来了，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心。

社长看起来很不舒服，从冰箱里拿来茶给他喝后，马上躺进了睡袋里，呼呼大睡。

“哇，烧得好厉害。出了好多汗。”

水谷女士把手按在社长额头上，担心地皱起眉头。

“应该只是感冒了吧？”

“可能是太累了。怪我，我应该多关心一下社长的身体才对。”

这话发自内心。身为秘书，不仅工作没做到位，就连社长的身体状况也没察觉到，还把他带来爬山，实话讲我有些羞愧。

“可是，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垣根君担心地说道。当然，我也有同样的疑惑。社长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社长为什么会半夜醒来去那里呢？

脑海里闪过的还是那个女人的脸。不可思议的是，此时的我总觉得那个女人的脸似曾相识。但偏偏又想不起来是谁、在哪里见过。非常奇妙的感觉，记忆就像被雾笼罩着一样想不起来。

“……唯花……唯……花……”

听到低语的声音，回头一看，躺着的社长正梦呓般地重复着唯花小姐的名字。额头冒着汗珠，痛苦地皱着眉头。

“——那个，大家有听到什么吗？”

水谷女士突然说道。

“听到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诶……”

见楢崎君和肥田女士这么说，水谷女士用力摇了摇头，否定着他们的回答，

“我绝对听见了。我没有听错。你仔细听！”

一开始大家都不解其意，但在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室内渐渐充满了不安的气氛。我们照她说的，安静地倾听着。

五秒、十秒……沉默的时间流逝着，在就连太阳穴上滴落的汗珠都觉得沉重的缄默中，大家都呆住了。耳边传来少女高亢的笑声。

“果然，大家刚才听到了吧？”

水谷女士用非常慌乱的语气说完后，马上又闭上了嘴，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害怕的表情。

无人回答，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当寂静再次降临时，建筑物外确实传来了少女的笑声。

嘻哈哈……啊哈哈哈……

天真无邪，却又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少女笑声。我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害怕得缩起身子。

女孩的笑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传进我们耳中。

“这……怎么回事……”

肥田女士的声音颤抖着，像小孩子似地拼命摇着头。楢崎君和垣根君虽然都在强装镇定，但看得出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

少女的笑声绝不是恐怖片里那种做作的瘆人笑声，而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的笑声。但，此时此刻，在深山中，明明是不可能听到的。超乎现实的不合理状况，将我们拉向恐怖的深渊。

“怎么回事？外面有女孩子吗？”

“不可能，这里应该只有我们。”

“可是现在我们不听到有声音了吗？这怎么解释？”

“我当然知道。不过，明明就是不可能有别人吧……”

楢崎君和垣根君一问一答着，而水谷女士和肥田女士则紧握着手瘫坐在地板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知所措，只能惶惶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呜……唯花……唯花啊……”

社长紧紧闭着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重复着唯花小姐的名字。就像被噩梦魇住一样，让人心痛。但另一边，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却正面对着噩梦般的事，已经完全无暇再顾忌社长的情况。

这时，外面突然用力敲门。

“呀！什么？是什么！？”

水谷女士尖叫道。但没有人回答她，而外面回应她的只是少女的笑声。

“可恶，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开什么玩笑！”

垣根君大声嚷嚷着走近门口，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那一瞬间，笑声戛然而止。门的另一边是一片寂静的夜色。潮湿的夜风轻飘飘地吹进室内，抚摸着我们汗津津的皮肤。

“喂，藏在哪儿了！出来！”

没看见对方的身影，怒不可遏的垣根君跑到外面，用粗暴的语气大喊道。

找到闹鬼的真相……如果能抓到制造这种恶作剧的犯人，我们所感受到的恐惧就会完全消除。或许正是如此想着，垣根君才固执地想要揪出到底是谁干的。带着愤怒的声音，垣根君离开了建筑，向神社腹地的深处走去。

“别啊，快拦着他。”

“啊啊。可……”

在水谷女士的催促下，楢崎君也朝门口走去。但他似乎不太情愿，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水谷女士惊讶的眼神冷冷地瞪着怯懦的楢崎君。

当然，我没资格嘲笑他。不仅如此，一想到社长曾对着看不见的人说话，以及那张俯视社长的女人脸，我的身体就恐惧得止不住颤抖。可以说我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害怕。

方才那个传来笑声的少女，会不会就是刚才社长对话的那个对象？我不禁产生了这个疑问。不管它的真面目是什么，肯定都不能被常识所理解。当时我心中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人类智慧所不及的灵异存在。

“喂，快去追垣根君，他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是，那个……”

水谷女士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楢崎君却始终畏畏缩缩，完全没有要追出去的想法。

水谷女士看不下去了，正想对着我说些什么时，外面又传来了“唔啊啊啊啊”的凄惨叫声。

“这，又是什么……”

肥田女士喃喃自语道。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很明显，这个仿佛身体被撕裂般凄厉的叫声应该是垣根君发出的。水谷女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站起来向门口跑去。

“喂，等等。”

“放开！别碰我——”

楢崎君慌忙阻止她往外跑，两人当场扭打起来。水谷女士半推半拽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满脸愤怒地盯着崎君，简直跟个女鬼似的。要不是这种情况，真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扑上去打崎君，那架势可真是吓人。

——不要！救……啊……！

外面再次传来悲鸣声。水谷女士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打开门口，往外走去。

就在此时，伴随着“啪嗒”的声音，建筑入口附近的石阶上溅起了水花。“啊”地一声向后退去的水谷女士，下一瞬间发现了“水花”的真面目，发出了凄惨的尖叫。

我拿起随身携带的手电筒，走到水泥地，照向入口附近的地面。那里遍布大量的血迹，散发着浓厚的铁锈味。

“难道这是……垣根君的……”

“不，不是真的！”

水谷女士用力摇头。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溅到的血迹。

垣根君追出去后，本以为威胁会就此打消，但此刻我们再次被打入恐怖深渊的更深处。眼前展开的景象——被大量血液染成黑红色的石阶和周围的地面，仿佛都在诉说着我们所处的状况。

“啊……啊啊……”

水谷女士像是精神错乱了一样，全身震颤着，发出难以言喻的声音。我和楢崎君想伸手扶她站起来，可她的身体却僵硬着不动。我看向她的侧脸，她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半开的嘴巴不自然地一张一合着。

“水谷女士……？”

“那……那……”

她呻吟着，想说又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颤抖的指尖指向前方黑暗的深处。我们凝神望向她所指的方向，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静静地伫立在那边。嘻哈哈，啊哈哈……刚才听到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回响着，那双手抱着垣根君的头颅，开心地上下摇晃着……

“呜、呜哇啊啊啊啊！”

大叫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楢崎君，也可能是在那里的所有人。

脸色苍白的少女似乎乐于见到我们被惊惧折磨到极点的样子，她的笑声更加响亮，下一瞬间突然朝我们冲了过来。

沙沙——踢土的声音分外响亮。与此同时，高举人头越过头顶的少女，嘴巴撕裂成月牙形狂奔而来。被切断的头颅断面流出的血液滴落在少女的头上，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脸。少女毫不在意，眼中仿佛只剩待宰羔羊般的我们。

“关门……关门！”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离门最近的楢崎君颤颤巍巍地伸手抓住门把，连忙将门用力关上。紧接着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门上，震得整栋建筑物都在颤动。

“什么……到底是什么啊？不要啊！！”

平时文文静静、从不大声说话的肥田女士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我连回应她的力气都没了，拖着浑身发抖的水谷女士回到房间中央。

惊魂未定之余，看到社长还是没有醒过来。仍发着高烧，大量出汗。是该叫醒他好呢，还是不打扰他休息呢？很苦恼，要是社长醒来要求我说明发生了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啊。

似乎是不想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外面用力敲门的声音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敲了一阵子门之后，敲击声从正面的门，转到了右边的墙壁。啪嗒啪嗒用力敲打的声音不停转移，窗玻璃也因震动而吱吱作响。后面……左面……绕了建筑物一圈后，正面的门再次被敲响。然后，声音再次移动。

少女围绕着我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不停地转来转去。

“怎么回事……她有什么目的……”

“她想进来，就像杀了垣根一样，也想杀了我们……”

楢崎君的语气相当虚弱，像是又被自己说的话刺激到了，抱着头一个劲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

而水谷则在一旁嘟囔着，“必须……必须……必须去救……”，边说边咯吱咯吱地咬着自己的指甲。

在这种情况下，我像个傻子一样呆立原地。惊愕中思索着自己的处境。

“唔……唯花……”

社长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他再三梦呓般地呼唤亡女。总感觉社长的样子，像是在回应那个怪物少女敲打建筑物墙壁的声音。

那个少女果然是在找社长吧。我的怀疑越来越深。

这时，倒在地上的肥田女士突然抬起头来，说了这样的话，

“这一定是社长讲的那个恐怖故事。大家都还记得吧？这座山上出现的可怕妖怪……”

那是大家在睡觉前讲怪谈时，社长讲的故事。

社长小的时候，这座神社还没有荒废，逢年过节村里的人就会上山来参拜。可是有一次，从都市来的登山者一行，因为突然的暴风雨而进退两难，不得已只好在神社一角的小屋过夜。深夜，一行人正在熟睡时，小屋外传来了敲门声。醒来的登山者们，突然发现队员们中有一个人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这声音是他搞的恶作剧。大家都如此想着，打开了门。但外面并没有消失之人的身影。讶异地关上门后，却又再次传来敲门声。他们越来越害怕，以至于后面完全都不敢开门了。于是，整晚都能听到敲打门和墙壁的声音。一行人在一夜未眠中迎来了黎明。

到了早上，前去寻找失踪的人时，发现失踪者被从前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勒死了。周围没有可以站上去上吊的东西，而且他也没有自杀的动机。所以这个男人会不会是被住在山里的怪异所杀死的呢？流言总是蔓延得飞快。从那件事以后，神社就从这个地方迁移到村子附近，而此处就被废弃了。

刚听故事的时候，我便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如果像社长说的那样，真的有人死在这里的话……我们住宿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改建后的那个小屋。嘻嘻哈哈地来到这样不吉利的地方，还打算在此过夜，这一事实本身就让我害怕得不得了。

而现在，和那个怪谈完全一样的事情正发生在我们身边。肥田女士说得没错，故事中的那个袭击登山者的怪异，会不会把目标锁定在我们身上呢？

我忍不住这么想。

“骗人，不可能的，这种时候别胡说八道了。”

水谷女士语气强硬地反驳道。两眼含着泪水，脸颊上清晰地残留着泪痕。一看就知道她实在是太担心垣根君的安危了。

可是，平时对水谷女士说的话总是默默点头赞成的肥田女士，此时也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我们现在不也正面临着这种威胁吗？连垣根先生也……”

“别说了！”

水谷女士大声喊道。强行打断肥田女士的话，继续否定着她的意见。似乎不承认现状的话，垣根君就会平安无事。

外面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敲打墙壁的声音，室内却飘荡着沉闷与不安。

“等一下，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的时候吧？能不能冷静一点？”

楢崎君的话虽然起到了缓和气氛的作用，但三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除。每个人都在疑神疑鬼，表情分外僵硬。

“退一步讲，若真是如肥田女士所猜测的那样，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和怪谈里的一样，那么那个女孩只会敲门，只要我们不开门，她就不会进来，对吧？”

“怎么连星野先生都这么说……”

水谷女士一脸不快地说道。楢崎君插嘴道劝说道，

“我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与其随便跑到外面去，还不如待在这里不动。垣根嘛，到了早上再找不就行了。”

“是啊。找垣根君的事就等到天亮以后再说吧。这林子里陡峭的斜坡也不少，天亮以后大家一起找，既安全，效率也高。”

在这种时候还谈论效率属实是不太合时宜，但还好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最在意垣根君的水谷女士也放弃似地耷拉着头。

“那么，大家就尽可能聚在这别分开了。离早上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咱们轮流休息。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得有体力——”

“——那个，没有声音了。”

楢崎君站起来打断了我的话。环视四周后，一点点靠近墙壁，把耳朵贴在了墙上确认着还有没有声音。

“真的，听不见了诶。”肥田女士说道。

“肯定是走了。不，说不定一开始就只是误会呢——”

楢崎君正笑着准备放松下来的一瞬间，门那边又传来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靠在门上。

大家都吓得一激灵，屏住了呼吸。

“……救……我……”

微弱到快要消散的声音。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该不会是垣根君吧……”

水谷女士说完就往门口跑去。

期间，隔着门传来咯噔咯噔、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轻轻敲门，然后用指甲挠一样的轻微声音。和刚才的敲门声完全相反，听起来倒像是求救声。

“垣根君？是你吧？”

水谷女士隔着门喊着，把手伸向门把。然而，慌忙跑过去的楢崎君和我连忙拦住了她。

“不能打开！”

“为什么？垣根他……”

“你不知道这是个陷阱吗？一打开就完了，大家都会被杀的。”

“万一真是垣根君在求救怎么办？”

“不，不可能。你也看到了吧？那个女孩把他的头……”

再往下就说不下去了。不过，水谷女士似乎也听懂了我的意思。她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瞪着我，不情愿地摇着头，自暴自弃似的不顾我们的制止，挣扎着要开门。

“给我适可而止！垣根已经死了！”

楢崎君终于说出了大家都避而不言的事情。水谷女士这时才终于认清了现实。她的脸上布满了悲恸之色，放声大哭。

我和楢崎君扶着她从地上起来，再次回到房间中央。

“咯噔咯噔”、“咯吱咯吱”、“咔嚓咔嚓”的敲门声，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我们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这些声音。

我们围坐在不知何时安静地睡着的社长身边。无话可聊，只能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我有点口渴，还有什么喝的吗？”

楢崎君扫视了一下桌子。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也很口渴。可是桌子上就只有喝剩的啤酒和没打开的烧酒瓶。

“我有茶。”

肥田女士从行李中取出带来的水壶。

“多谢，活过来了。”

楢崎君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茶，满足地叹了口气。之后，我和水谷女士也都分了一杯茶。每个人都解渴了，气氛也多少缓和了一些。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楢崎君一脸厌恶地看向门的方向。门口依然传来咯噔咯噔、咯吱咯吱的声音，不过我已经把那个声音从意识中移除了，自然也就没怎么在意。

“不管怎样都不要管。到了早上，她肯定会走的。到时候，我们再到外面去找垣根君吧。”

大家都表示赞成我的意见，一边祈祷时间快点过去，一边期盼早晨的到来。一个、两个躺下了，不到三十分钟，各自都发出了鼾声。就连我也被强烈的睡意侵袭，即使有意识也被扛不住沉重的眼皮。

一定是因为遭遇了可怕的事，身体和大脑都累坏了。我无法抵抗肉体发出的信号。想在暂时安全之时休息片刻，于是我也躺在了自己的睡袋上。

咯噔咯噔、咯吱咯吱……

门的另一边，依然隔段时间就传来声音。鬼还在纠缠着我们不放吗？

原本已经抛在脑后的危机感又死灰复燃了。抱着垣根君脖子的少女，还有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脸，在我脑海里闪过。

不能睡觉。我必须保持清醒的意识，以免有人把门打开。脑子虽然这么想，可眼皮却像铅一样沉重，总是快要闭合上。

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睁大眼睛。刹那间，视线所及的窗户——镶着磨砂玻璃的窗户，被少女砰的拍了一下，贴上去的脸部轮廓都清晰可见。

我的意识戛然而止于那可怕的景象。

“……来……起来了。星野先生！”

被摇晃肩膀摇醒之时，天色已经大亮。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竟然睡过去了两个小时，我慌忙坐起身来。

照射进晨光的磨砂玻璃，理所当然地没有那个少女的身影。抬头一看，肥田女士正俯视着我，一脸地无奈。

“肥田女士，怎么了……”

“不好了。天一亮，水谷小姐就跑出去了。”

“你说什么？”

“刚才楢崎先生追上去了，星野先生也快点起来吧。”

肥田女士话音刚落，便转身朝门口跑去。我首先去查看了社长是否还好。

社长在睡袋里呼呼大睡，看起来不像被噩梦魇住了。但可能还是在发烧，整张脸看起来红红的。

我不好意思放着病人不管，但看到肥田女士惊慌失措的样子，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走到外面，耀眼的阳光烧灼着眼睛。昨夜被漆黑包围的神社境内，飘荡着仿佛来自异界般的气息，但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到彼时的阴森样貌。

可，石阶路上的大量血迹没有消失。回头看向建筑，门和墙壁上到处都是鲜红的手印。无风的早晨里，四处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怎么出了这么多血，这些血要都是垣根君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总觉得他平安无事的可能非常低。

环顾四周，在木板封住的参拜殿方向发现了另外三人的身影。我极力避免踩到血迹，绕开石阶往泥土上走。

“都在这啊。垣根君在哪——”

三人对我走近的声音毫无反应，仅是低头看向稍远处的红色物体。当我意识到那个红色物体是什么时，我顿时哑口无言。

殿台阶前的石阶上躺着的是……垣根君的无头尸体。脖子切断面喷出的大量鲜血染红了全身，身体下面也有扩散开来的血泊。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水谷女士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她想冲上前，却被楢崎君拦住了。楢崎君冷静地说着警察来之前该如何如何。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能如此镇定，我还挺佩服他的。

肥田女士突然跪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怔住了。展现在眼前的光景，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真实感。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被冲击到无法眨眼。这个红色物体不是人造的，而真的是人的肉体吗？真的是昨天还一起爬山的同事的吗？失去的头去了哪里？

这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之后，楢崎君一个人下了山，去到有信号的地方报警。我们则留在住宿的设施里，向醒来的社长说明情况，等待警察的到来。

社长非常震惊，一开始甚至还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但看到垣根君面目全非的样子时，马上就接受了他是被鬼怪杀死的现实。

警察主要对我和楢崎君进行问话。当然，所有人都接受了问话，但老实说，我觉得警察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飘浮在空中的女人脸，以及手持垣根君头颅的诡异少女……这种胡话，警察怎么可能会相信。

关于社长的奇怪举动，我也没有告诉警察。说了也没什么用。归根到底，我到最后也不知道当时社长在那里做了什么。

之后经过警方的搜查，发现了垣根君丢失的头部。被随意地扔在远离登山道的树林里。头部没有被殴打的痕迹，身体也没有其他外伤。只有脖子被硬生生地砍断。而且从头部断裂面的样子推测，应该是死后马上就被切断了头部。

更详细的情况我也无从得知。一方面找不到凶器，另一方面砍人头不沾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此，警方似乎并不怀疑杀害垣根君并砍掉头的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从恶梦般的夜晚归来的我们，再也没有谈论这件真相不明之事。每个人都以自己最能接受的说法来自我解释，逐渐回归到平常的生活中去。

水谷女士后来向公司提交了停职申请。听说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由于这次事件的打击，她自认没有精力能继续工作，便尽早请了假。

对象？当然不是楢崎君。似乎是垣根君。他们从大约一年前开始瞒着楢崎君交往。水谷一边和营业成绩第一的楢崎交往，一边在垣根君的猛烈攻势中败下阵来，开始脚踏两条船。至于真相我不太清楚，不过听说的消息大致如此。

听了关于她的八卦消息，我终于理解她那天晚上的行为了。心爱的男人被未知的存在袭击。每每想到这里，她便坐立不安。所以她才会不顾我们的制止跑到外面去，并一直坚持要应该尽快去找垣根君。对本应是恋人的楢崎君毫不在意，看来她的心中早已完全被垣根君占据了。

而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

不管怎样，我现在时常还会想起，

出现在我们面前、试图袭击停留在神社里的我们的……那个少女……真是栖息在山里的妖魔吗？

如果社长所说的怪谈是真的，那么我们也难逃其责。因为我们没有好好了解过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就贸然闯入。

或许是社长对唯花小姐的思念，召唤出了那个恐怖少女的灵魂……

完全不知道真相。

和社长一样，我也有女儿。如果我和社长处于同样的立场，被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之灵诱惑的话，也有可能会打破禁忌跑到外面去。比起恐惧，更想见到死去女儿的强烈愿望更难以抵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吧。

那样的话，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说不定，和垣根君一样……

不，不好意思。说了些多余的话。

那么，我的怪谈讲述到此结束。感谢诸位的倾听。

2

星野吹灭蜡烛，室内笼罩在黑暗中。

理惠有一瞬间惊讶似地轻呼一声，而其他人都保持着沉默。当然，我也紧闭嘴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无论怎么看，都看不见坐在旁边的壹子的表情，只有宛如深渊般的黑暗。轻微的呼吸声，和扭动身体时衣服摩擦声证明着此时房间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我们却一致地保持沉默，安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走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等得不耐烦了而率先开口的是年纪最小的理惠。

“本以为，死者真的会复活。”

圆香叹着气说道。面对她遗憾的语气，星野尴尬地掩饰说，

“本、本来死者的灵魂应该会在这里回归，但这只是八生家和这个地方流传下来的传说。社长——不，逝者的遗书上写着‘希望举办怪谈会’，所以才举办了这个活动。我认为这只是送别死者的仪式之一。当然，我觉得各位也定是在理解的基础上才来参加的……”

打了个圆场。

耳边再次传来圆香不情愿的叹息声。但包括她在内，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当然，我也没有不满。

死者在怪谈会上复活之类的传说本就不可信。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那也一定是假的。

不过，或许壹子真的相信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无事发生，她就必须遵守和我的约定，不能再逼我写恐怖小说了，她现在肯定不爽着呢。房间太暗，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但那张装模作样的讨人厌的脸庞上一定是憔悴的表情吧。

想象着美好的画面，我高兴得忘乎所以。突然有人拉我的袖子，我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

“壹、壹子小姐，干什么？别拽我啊。”

我的左袖子被拽住了，凶手只能是坐在左边的壹子。尽管我一直在抗议，但壹子始终却一言不发。

“壹子小姐？你在听吗？”

“……在听。”

“什么？”

我对她奇怪的回答感到疑惑，反问道。这时，她突然松开了一直轻轻拉着的袖子，转而有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哇，好痛。怎么了——”

“老师，您听见了没？刚才好像有硬物摩擦榻榻米的声音……”

壹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融入在一片漆黑中的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什么声音？”

“我也听到了，从祭坛那边传来的……”

理惠和圆香各自开口道。

“总之，先把灯打开吧。”

说罢，星野站起身来。一阵榻榻米上走动的声音过后，灯亮了。

刺眼的灯光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观察四周，然而室内并没有什么变化。

根本没出现任何不认识的人，亦没有谁消失了。果然，传说只是迷信，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看，什么都没有啊。壹子小姐，你不要为了吓唬我而说些奇怪的话。”

“不是的，我确实听到了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

壹子说得实在是太认真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怀疑她。

壹子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我跟着她一起环顾四周，有意识地检查起房间里的一切。但是，再怎么仔细观察，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紧接着，星野说完“那我们休息一下吧，十五分钟后再到这个房间集合。”后便快步离开了。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怪谈会结束了吧？还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开反省会啊？”

圆香一脸认真地回答理惠的疑问。

“什么？怪谈会还有反省会？真好笑。”

理惠单纯地笑着，圆香也跟着她呵呵地笑了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刚才紧张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在完全放松的氛围中，我感到一种奇妙的脱力感。站起了身，轻轻伸个懒腰，正准备要离开。

“老师，去哪里？”

被壹子叫住了。

“难道说，您还打算在书房里和神林先生说些‘不好的话’吗？”

“不，什么不好的话啊……”

被她斩钉截铁地这么一说，我不由得苦笑。

“也就是说，这次的故事也可以用老师所谓的‘合理解释’说通对吧？您已经有了假设对吧？”

“呃，是的……不过……”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身为责任编辑，我必须确认老师的推理是否正确。”

壹子不由分说地越过我，率先来到走廊，快步走向书房。我也紧跟在她身后离开了房间。

走到书房前打开门，恭候多时的神林从墙边柜子旁边的凳子上站了起来。

“等您好久了，老师。”

我一边说着“抱歉”，一边走了进去。看到跟过来的壹子，神林嘀咕了一声，又马上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怪谈会好像顺利结束了，没有幽灵出现吗？”

“不是幽灵，是死者的灵魂。”

面对严肃纠正的壹子，神林露出温柔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死者的灵魂。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普通地讲着怪谈故事，没有任何可称为怪异的现象。”

壹子有些不满，但似乎无意反驳，故意扭过头去。

“是吗？那么，最后的怪谈怎么样？我觉得这次的故事相当恐怖呢。”

这个人又在偷听了啊，我一边在心里叹着气，一边暧昧地点了点头。

“确实，和前两个相比，这则怪谈中的登场人物都被逼得走投无路，故事也相当逼真。”

“……不过，老师您似乎也有在意之处，对吧？”

神林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得意地问道。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神林一脸“要来了”的表情探出身子，把脸凑了过来。香水飘散出的高级香气撩拨着我的鼻尖。

“请您务必讲讲。在这漫漫长夜的陪伴下，我一直盼望着老师能解开披着怪谈外衣的杀人事件的真相。”

神林说着，又急忙捂住了嘴，

“我说得太快了，又不能确定这也是凶杀案……”

“不，我想应该就是杀人事件没错。话虽如此，推理中出现的、而故事中没有登场的几个要素，也只是我的猜测。”

神林发出了“哦”的欢喜声。壹子沉默着，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又掩饰不住自己的兴趣，认真地听着。

为了说服两位听众，我决定对星野刚才讲述怪谈背后隐藏的某种可能性……提出一个假设。

3

“首先我认为，那个叫垣根的青年是被登山活动成员中的某个人杀死的。但当他失踪、而后大量出血的时候，其他同事都在一起，所以没能人杀害垣根。”

自己提出观点，然后否认。如此一来，假设便自然而然地向前推进了。

对于已经合理解答了两个怪谈的我来说，这次的推理已然是轻车熟路了。

“那么，垣根是如何被杀死的呢？要解开这个谜题，首先必须舍弃听故事时先入为主的观念。”

“先入为主？”神林说。

“没错，也就是对垣根被杀时间点的先入之见。”

我一边说着，一边装腔作势地抱起胳膊。俨然一副名侦探的做派。

“诚然，在星野先生的讲述中，他听到尖叫声跑到外面去，然后传来啪哒的声响，而后看到石阶路上遍布大量血迹。之后，他还目击到一个鬼少女抱着砍下来的脑袋。”

壹子抬头望向斜上方，确认似地回溯着记忆。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一般来说，大家都会认为垣根正是在那个时候被杀的。毕竟所有人都在一起，所以杀害他的就只可能是鬼怪……似乎这不合常理的一切只能被归结为诅咒之类非自然的存在。但我认为真相并非如此，必须要摒弃这种固有思维。而假设垣根在那个时候还活着，后面所发生的一切怪事就迎刃而解了。”

“也就是说，怪异现象都是垣根所为？”

神林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发生的敲门声、绕着建筑敲墙，以及他的求救声……所有这些都是垣根自导自演的？”

“没错，如此一想便合乎逻辑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而壹子紧接着提出了异议，

“但是，这不很奇怪嘛？只是自导自演的话，为什么策划者垣根真的会丧命呢？我先声明啊，像是‘他因为工作而患上了抑郁症，想要偷偷自杀之类的牵强理由’可是行不通的哦。”

壹子用食指抵着我的鼻尖，责备似地说道。当然，我本来就不这么想。

“错了。垣根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就算真的是自杀，要砍掉头也必须有人协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肯定有共犯存在。

共犯给星野先生和其他同事服下了微量的安眠药，让他们在如此命悬一线的危机状况下睡着。然后，在天亮之前一个人溜到外面杀害了垣根。”

“那个共犯到底是……嗯……？”

说到一半，壹子马上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老师，您刚才说安眠药对吧？如果能让其他人都吃下安眠药的人是共犯的话……”

我不由得高兴起来，使劲点头赞同道，

“没错，就是肥田女士。给大家喝茶，而唯独她自己没喝。星野先生在那之后很快就睡着了，这么说来，能在如此适当的时机下安眠药的人也只有她了。等大家都睡着后，肥田到外面和垣根会合，然后当场将其杀害，砍下了他的头。”

“不不不，请等一下。如此推理的话，肥田确实有杀害垣根的机会。但毕竟肥田是女性，两个人的体型差太多了。星野先生也说垣根身上并没有被刀刺伤的痕迹。

所以从方法上来说，应该和第一个怪谈里被杀害的畠中老师一样，先勒死、然后为了消除痕迹而切断头颅。这些杀人工作能否由她一个女性完成，我持保留意见。”

面对壹子自信满满地质问，我坦率地表示赞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接受了她的反驳。

“你说的没错。所以，肥田还请来了另一名共犯，一起杀害了垣根。”

“还有共犯吗……？”

神林不禁提高了声调，一反常态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是老师，这么一来，推理不就烂尾了吗？我在看推理小说的时候常常在想，要是有共犯，或是凶手自己成为第一发现者，大部分的不可能犯罪不都可以随便实现吗？”

对于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我来说，神林直率的看法相当扎心。我不禁苦笑起来。

“你说得对，可这在推理创作中是无法避免的。而在现实世界中亦是如此。肥田女士为了将看似的不可能犯罪变为可能，还邀请了另一位演员。而这个人，就是一年前参加登山活动的女员工横江。”

“横江……是那个和垣根有个人恩怨的人对吧？”

听了壹子的补充，神林拍手表示道“原来如此”。

“仅一位女性想要杀害成年男性的确有些困难，而要是两个人就不好说了。还有一种方法是，事先让垣根也喝下含有安眠药的饮料。总之，两人就这样杀害了他，并砍下了他的头。之后，肥田看准时机把大家叫醒，而横江则先行下山。事件曝光时，她可能正往自己家赶，或是在哪里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自信满满地断言道。另二人沉默不语，似乎有疑问但都没提出异议。虽然推理不甚完美，但到目前为止他们似乎都接受了。

“我理解横江对垣根怀恨在心的部分，但归根到底，为什么垣根要配合玩这种愚蠢的灵异耍人游戏呢？”神林问道。

“这一点，考虑到垣根的性格就能想象得到。大概肥田在参加登山徒步活动时，偷偷和垣根接触，提议演一出灵异大戏来吓唬楢崎和水谷。据星野先生所说他们俩似乎在交往，而水谷却又同时与垣根脚踏两条船。

或许垣根认为，只要能让楢崎害怕露怯，就可以拆散两人之间的关系，顺势把水谷据为己有。肥田就是利用这种心情，实施了杀害计划。至于她和横江杀害垣根的动机……嗯，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想象得到吧。”

换句话说，这是一起因为男女纠纷而导致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都分析到这了，壹子总得承认一切灵异现象都是假的了吧。

眉头深锁，紧咬下唇，看样子她还不死心。

“那么，再之前的事情呢？星野先生目击到哲郎先生在树林中与来路不明的存在对话。而后，发烧昏睡之时，仍不停地呼唤着死去女儿的名字。即使深陷噩梦之中，又似乎在无意识地回应着鬼少女敲墙的声音。况且，哲郎先生所讲的怪谈故事与现实中发生的情况实在太相似了。众人遭遇的超自然现象再怎么说也只是垣根与其共犯搞的鬼对吧？”

壹子抱起胳膊，像在炫耀似的眯起眼睛，向我投来质疑的目光。不过，这种犹如强弩之末的驳论不可能推翻我的推理。

“没错，但我们不能证明星野先生看到的所有怪异现象都是真实发生的。苍白的女人脸和抱着首级的少女既有可能是横江扮成的，也有可能是极度紧张状态下的错觉或幻觉。”

“这种推理也太不像话了吧。筹谋已久的闹鬼把戏本来就是以哲郎先生所说的怪谈为基础进行的啊。而且，偷溜去树林的可疑社长，以及撞见社长神神叨叨的星野先生……这些事怎么可能事先被垣根等策划者预料到呢？”

我用手拦住了还想要纠缠不休的壹子，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当然可以预料到。毕竟，怪谈的讲述者是哲郎先生。”

“诶？等一下。社长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不愧是忠实的管家，神林愤愤不平地提出了异议。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有些退缩，但我还是坚信自己的假设，继续说明道，

“哲郎先生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肥田和横江对垣根抱有杀意。于是，他主动接近她们，提出可以帮助她们。”

“帮助？是指把垣根的死化作灵异现象，从而制造出完美犯罪？社长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社长也跟垣根有仇吗？”

面对继续提问的神林，我暧昧地含糊道，

“关于这个问题，就完全是我的想象了。大概哲郎先生本人也对垣根心怀怨恨，再或者，他对另两位女性抱有好感亦或强烈的同情。不管怎样，哲郎先生制定杀人计划，再借他人之手实施，并从中获得某种收益。虽然更深层的动机、收益什么的我们无法确定，但我认为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

“真相，吗……”

壹子小声嘟囔着叹了口气。此刻，我们三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不禁联想到了橘理惠小姐讲述的怪谈。我觉得……搞不好那件事也和哲郎先生有关。”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老师解开的三起杀人事件，哲郎先生都曾参与其中？”

经壹子确认后，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说的就好像社长是罪犯一样。”

“嗯，实际上他正是以杀人帮凶的身份参与进每个故事中的。虽然动机各不相同，但不知为何，他总以怪谈故事的形式策划着杀人事件。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事实，我似乎明白了今夜举行怪谈会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

壹子一脸认真地问道。我咽了咽口水，谨慎地继续说道，

“我们参加的这个怪谈会，或许是哲郎先生想坦白生前所犯罪行而举办的。他希望有人解开讲述者的‘怪谈’中潜藏的谜团——即哲郎先生的罪孽。因此哲郎先生在讲述者之外，还安排了我们。”

“然后，正如社长所料，老师您解开了这个谜题……对吗？”

神林说完后，我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稍微夸张地叹了口气。

“老师真是个优秀的侦探，不愧是有名的推理小说作家。”

“不，还不是推理作家……我现在的头衔是恐怖作家。”

我委婉地纠正，神林眨巴着眼睛苦笑。

“真是失礼了。不过，您真的很了不起。您写的推理小说一定很精彩吧。我由衷地佩服于听到您如此精彩绝伦的推理。”

哪里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他面前挥挥手，摆出一副谦虚的姿态，而内心却暗自得意。

隐藏在今夜怪谈会上的逝者的真实意愿。而即便解开真相也没用任何用处。已经结束的调查不可能仅凭我的推理就重新开始，而且就算推理再合理，警察也不会认真听。说到底，我不过是个业余侦探。

如果能更早一点——比如事件发生后马上看穿诡计的话，也许就能向哲郎确认真相了。甚至可以协助警方调查，将三起案件的犯人悉数抓获。

可惜并没有这个机会。

“哎呀，快十五分钟了。老师，您还是赶快回去比较好吧？”

在神林的提醒下，我和壹子一起看了看表。

“确实挺久了，我们走吧。”

在壹子的催促下，我们向露出满足笑容的神林微微鞠躬，离开了书房。

我和壹子并肩走在通往日式房的走廊上，想起星野让大家回房间集合的话，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怪谈会都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难道真像圆香小姐说的，要开个反省会？”

壹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自暴自弃。大概是因为我把怪谈真相用合理的推理来解答，让她有些扫兴吧。

“对了，壹子小姐，你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约定？”

“喂，别装傻啊。如果这次的怪谈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要把我的原稿介绍给推理杂志的编辑。你没忘记吧？”

“啊，这件事啊……”

壹子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她的反应简直就像一个麻烦的小孩在撒泼打滚似的，我多少有些不满。

“是的，就是这件事。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事到如今，请不要不遵守诺言哦。”

“知道啦，我会遵守约定的。就算不是恐怖小说，只要是老师的原稿，拿到哪里去都不会丢人的。”

“诶……”

冷不丁被这么一说，我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除了恐怖小说以外的原稿总是被贬低得一塌糊涂，所以我想这次肯定也是这样……”

“呵呵呵，什么叫被贬低得一塌糊涂，听起来真难听啊。为作家实现所有想做的事可不是编辑的职责。对作家想做的事情进行权衡取舍，帮助作家不断产出优秀的原稿，这才是编辑的工作。老师您有不满足于现在的实力和才能的心气，每天不断追求新事物、不断挑战新作品，无论写的是推理小说还是恐怖小说，都会是最有趣的。”

壹子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我好像误会她了。壹子总是贬低我的恐怖小说以外的作品。时间一长，整的我俩跟冤家似的。

然而，这却是她为我考虑而做出的决定。每当我的作品被贬为无趣的时候，我就会不服输地绞尽脑汁，继续创作新的作品。如此反复，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锻炼。

如果没有经过她的把关，直接把原稿拿给其他编辑的话，万一被拒，我的梦想肯定会就此破灭。或许她正是想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她才是真正的对作家负责的责任编辑。

我很感激这份心意。

“壹子……至今为止，我……”

“啊，不过，老师您现在开香槟可能还有点早哦。”

“嗯？什么意思……”

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心上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几乎同一时间，日式房那边传来了难以名状的惊叹声，打断了我的疑问。

“发生什么事了？”

“快回去看看吧。”

我和壹子一路小跑着回到日式房。从敞开的纸拉门往里看，星野、理惠、圆香三人背对着我，伫立在深处的祭坛前。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走进房间问道，只有星野慢慢地回过头来。脸上满是仿佛见到鬼般的惊愕。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面对我的问题，星野仿佛忘了怎么说话似的，张着嘴指着祭坛的方向。

我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棺材的盖子……开着……”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

刚才还紧闭着的棺盖横向移动，留下了十厘米左右的空隙。不仅如此，本来应该在里面的哲郎遗体……不翼而飞。里面空空如也。

“喂……叔叔哪儿去了？”

理惠颤抖地问道。

“怎么可能……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确实……”

星野大惊失色，眼神游移不定。他用手按着满是油汗的额头，不停地上下抖动肩膀。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也就是说，哲郎先生的灵魂复活了？在我们离开房间的时候，尸体爬起来，然后离开了这里？”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壹子两眼放光，探出身子问道。她强忍着没笑出来，抽搐不止的脸颊，明显是在拼命抑制喜悦。期盼已久的瞬间到来，完全掩饰不住地兴奋。

“怎么会……不，可是……”

星野重复了好几遍，不知该如何是好。

哲郎复活不知去了哪里。姑且不论是否真的发生了灵异现象，遗体从棺材里消失是不争的事实。星野头疼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弄丢了死者的遗体，怎么向遗族交代。

“总之，现在比起讨论哲朗先生复活与否，更应该思考他去了哪里。”

“嗯，嗯，是啊，就这么办吧。”

星野赞同我的意见，频频点头。

“我要在府邸里找一找，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大家也能帮忙。”

“等、等一下。是要我找到可能在宅邸里徘徊的复活大叔，还得把他带回这里吗？这种事……”

理惠有些不太情愿，说的话也含混不清。比起哲郎这个人，她更害怕的其实是遭遇死而复生的死者。

“那么，能去的人跟我一起去找找吧。其余人请在这个房间等我们回来。”

“那也太可怕了。万一大家都走了之后，大叔又回来了呢？”

“可是，这样下去社长他……”

又遭到了反驳，星野满脸都是为难的表情。这时我们身后传来“啪”的一声，纸门猛地被打开。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回头看去，只见站在那里的是管家神林。

“大家怎么了？”

神林睥睨着端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我们，嘴角挂着微笑。听到是他在说话，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不要吓我啊，神林先生。”

但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除了壹子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

“咦、什么……我说神林先生……”

我没明白她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只见理惠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指着神林说不出话来。

“那位，可不是管家神林先生。”

圆香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不太正常一样。

“应该说，完全看不出已经死了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理惠再次说着令我听着有些窒息的话。她的语气明显地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壹子一脸紧张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这个人不是神林先生，究竟是……？”

“啊，是这样的。毕竟他与你们二位是初次见面。”

星野突然恢复了平静，刚才的慌乱早已不知哪里去了。他用一种义务般的平淡口吻向我们介绍起神林，

“这位便是今天怪谈会的主办人——古柳哲郎先生。”

“啊！？”我和壹子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

星野这话信息量太大了，根本缓不过神来。而神林——不，古柳哲郎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地，注视着凌乱不已的我们。

第一卷 怪谈之结局

1

难以置信。

这句话卡在喉咙深处。

自从在这座宅邸的那间书房遇见这个人以来，我便一直深信他就是管家神林。但这种认知竟然是错误的。

更准确地说，是被骗了。毕竟他自我介绍时的确说过“我是管家神林”。

“这是怎么一回事……”

喉咙吐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含糊不清，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哲郎手里抱着一本古旧的书。它的装帧看起来很眼熟。使劲回想后，意识到那是我第一次进书房时看到的，放在书桌上的乡土资料。

哲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书，暧昧地耸了耸肩，像是在恶作剧似的挑了挑眉毛。

怎么看都不像是死人能做出的表情。

“老师，你这么害怕干嘛？刚才不是还和我在很亲密地聊天吗？哎呀，我不过就是在名字上撒了一点小谎而已。”

哲郎挠着自己浓密的头发，仿佛差点为自己的话笑出声来。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心里应该非常清楚我如此惊讶的原因。

“等一下，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啊。大叔，你不会是复活了吧……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死？”

理惠露出似笑非笑般的难看表情问道。

“是啊，理惠酱，好久不见了。‘那件事’之后，你还是这么精神，真的太好了。”

与他话中的亲切感相反，他看向理惠的眼神异常冰冷。是一种不含感情的、冷冽刺骨的眼神。

被那双眼睛盯着的瞬间，理惠哆嗦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伸出手抓住祭坛，害怕地低下了头。

明明直到刚才——不，直到讲怪谈的时候还是那么的尊敬哲郎先生，还说他是个好人，而现在却给我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她的反常行为让我不由得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哲郎大人……真的是哲郎大人吧？您没有去世？”

“当然了，御崎女士。母亲的葬礼以来咱们就再未曾相见了。辛苦你今夜为了我的‘守灵’特意前来。自从妹妹死在这个房间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像这样和你好好聊天了。”

提起这个话题的瞬间，圆香的眼神产生了轻微动摇。她用手抚摸着绾起的秀发，脸上浮现出像是在掩饰尴尬般的假笑。是我的错觉吗？

“不只是理惠酱，你也用如此漂亮的话术复述了那天晚上的事。我听后真的很佩服。人的记忆竟然可以如此美化地改写事实啊。”

呵呵呵……哲郎阴沉地笑着。圆香故作平静的表情浮现出了明显的裂痕。

她和理惠一样，看起来都非常害怕哲郎。可她在怪谈讲述中也明确对哲郎表示了尊敬和哀悼啊？为什么会在哲郎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从她们身上感到了莫名而强烈的恐惧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壹子肯定也抱着同样的疑问吧。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们的样子，频频露出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此时的我极度困惑。突然，一个表情平静得不自然的人映入我的眼帘。

在新问题产生的一瞬间，我便想通了。理应如此。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而不惊慌的人，除了哲郎就只有那一位了。

“一切都是你特意安排的对吗，星野先生？”

我生硬地问道。而星野摘下眼镜，一边用手帕擦拭镜片，一边暧昧地耸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对我的质问置若罔闻。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自己不打算回答无意义的问题。星野退后一步，贯彻自己身为秘书的立场，将此处的话语权全部交给哲郎。

哲郎代他回答了我的问题，

“正如老师所说，今晚的一切安排都是星野安排好的。他邀请大家来到这座宅邸，准备了祭坛和夜宵，正因他的努力，怪谈会才能顺利举行。当然，我的“尸体”消失的小惊喜也很精彩。”

哲郎看向星野，说了声谢谢，星野迅速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撒谎称自己已经死了，然后把大家集中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哲郎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哑然失笑。

“老师，您怎么能说‘这种地方’呢？这个村子是我的故乡，这里是我出生的家。希望您能对我多一点敬意。”

哲郎没有老实回答问题，反而在故意含糊其辞地糊弄。他嘴上说着要我多些敬意，实际却完全不在意我说什么，只是以一种嘲弄的态度耸着肩。他似乎打从心底乐于欣赏我们被告知去世一事是假的、从而惊慌失措时的样子。

“星野先生，你骗了我们？”

“他撒了个性质如此恶劣的谎，骗我们说哲郎先生去世了。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他的目的吧？这个怪谈会也不过是一场闹剧……”

理惠用刻薄的语气断言道，圆香则失望地重重叹了口气。面对众人锐利的目光，星野佯装不知，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为没死的人举行守灵仪式这种荒唐事自不必说，星野的这种谎话败露也泰然自若的态度，让我和理惠、圆香一样感到烦躁。

哲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夸张地摊开双手说道，

“好了好了，也请诸位不要责怪星野。他只是在执行我的命令。他并不是因个人感情而特意要耍在场的所有人。况且，他自己其实也不想这么做。”

对吧？哲郎回头看向星野。

四目相对的瞬间，星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平时他总是理所当然地扮演着我的左膀右臂，但‘这个男人’根本算不上忠诚，甚至还会若无其事地背后对我落井下石，完全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社长……怎——”

星野脸色大变，一改镇定自若的样子。刚想辩解些什么，却被哲郎尖锐地打断了，

“别装傻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在营业部的时候和客户暗通款曲，靠回扣中饱私囊。当上我的秘书后，还擅自挪用经费，对家人谎称出差，实际却和情人一起去国外旅行。难道真以为你的这点小把戏能把我蒙在鼓里吗？”

“不……那是……哪里弄错了……”

星野试图拼命狡辩，但很快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他的脸上刷得失去了血色，无力地垂下了头。哲郎似乎对他颓丧的反应很满意，用力哼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是在责备你。正因为你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所以才会答应我的要求，提出要把垣根君当作祭品。而后，你不是替发高烧的我完美地将仪式的必要流程推进下去了吗？”

“啊……呜呜……”

星野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莫名其妙的呜咽声。

“等一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是那些怪谈的真相，刚才我不都已经解开了？”

其中应该没有星野参与犯罪的内容。

我慌忙问道，同时又在心底确认着自己的推理。哲郎再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抿嘴笑道，

“老师，你的推理实在是有趣得很。条理清晰，准确地说中了每个故事中隐藏的真相……乍一听好像确实如此。但事实却与您的推理大相径庭。”

“大相径庭……？”

我哑口无言，只得无意义地重复着这个词。哲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是啊，老师您的推理可谓是错得离谱。不得不说，您不仅仅没抵达真相，就连通往真相的路都走偏了。”

“可是神林——不，古柳先生，你不是很佩服我的推理吗？你说我得出的答案肯定是正确的……”

“老师的推理的确很有意思，用来排遣无聊的时间正好。但现实的问题是，您‘推理’中的漏洞太多了。”

“漏洞？”

这个意想不到的词语让我大受打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哲郎缓缓地看了看手表，轻叹了口气，

“好吧，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能像现在这样和理惠酱、御崎女士聊些怀念过去的话题。需要我为您详细解释清楚吗？您在听完这三则怪谈后产生的巨大‘误解’。”

误解？指的是什么？哪个部分是错误的？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抱歉。称其为‘误解’不太合适，准确来说应该是……‘谎言’。你们说，对吧？”

哲郎回过头，挨个看向了其他几人。被叫到的三个人都表情僵硬，尴尬地低下了头。三个人竟然表现出了相同的反应，这让我意识到哲郎所说的“谎言”并非是胡说八道，同时这也勾起了我强烈的兴趣。

“老师刚才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单纯的出于兴趣爱好才举办这种低级趣味的活动。如果您认真参观过那间书房，自然就会知道我是多么认真地在研究这个地方的传说。”

哲郎轻轻举起手中的书。回想书房里的情形，数量庞大的书籍和物品都与神秘主义相关。正如他所说，如果只是出于兴趣收集的话，那数量未免太多了。而且类似他本人手上的乡土资料之类的书籍，似乎都被仔细阅读过。

“确实，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单纯地在研究本地历史。既如此，你现在手上拿着的那本书，也跟死者复活的传说有关？”

“没错。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乡土资料的这本书，实际上是我祖先留下的。其真身是八生家代代相传的各种咒术的秘籍。我们一族过去背负着宿命，能够预见未来、保护人们免受灾难。而这种力量只会出现在女性身上，曾祖母正是因为这神秘力量而丧命。

从那以后，族长就禁止使用这种力量。但家主觉得，白白失去如此有用的能力实在太可惜了。八生家战胜异己，为众多村人所赞颂，好不容易确立了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而今后也必将不断发展壮大。考虑到这一点，族人决定以咒法的形式保留过去由女性传承下来的力量，让家族中的任何人都能发挥其作用。”

哲郎一口气说完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视线转向我背后——客厅中央的圆形祭坛。

“老师，实话跟跟您讲，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再见一次死去的女儿，仅此而已。”

哲郎斩钉截铁地说着，视线缠绕在放在祭坛上的四方形盒子上不愿离开。不知不觉间，从那个盒子里溢出的邪恶又危险的气息静静地扩散开来，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占领了这个房间。想到这里，我感到身体不由得在颤抖。

“所以才要召开怪谈会，试图让死者复活吗？不过既然如此，没有必要故意散布你已经死了的谣言啊？如果守灵夜举行怪谈会，死者就会复活是事实的话，你想通过那个传说，让唯花的灵魂复活，不得在她的守灵夜举行怪谈会吗？”

“呵呵呵，不愧是老师。既能写出优秀的恐怖小说，又有着成为推理作家的远大抱负。您最令我钦佩的是，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拒绝超乎常识的东西，而是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进行敏锐的思考。”

那些令人兴奋的赞美之词，从现在的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就变味了。听起来就像是想用违心的话让我放松警惕。

我刻意保持着沉默，等待哲郎继续说下去。

“老师说得没错。伪装我的死并不是必要的，况且今晚举行的怪谈会根本没有让死者复活的效果。那只是这个地方自古流传下来的迷信罢了。”

但当哲郎说到这里时，他的笑意逐渐加深，

“八生家代代相传的咒法中，确实有一种能唤回死者灵魂的秘术。”

虽然他的话荒唐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哲郎丝毫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甚至格外地认真坚定。他眼神中浮现出的，是难以称之为正常的极端强烈情感。拒绝接受女儿的死，固执地执着于女儿的存在，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可怜父亲的挣扎，心情不由得变得复杂。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那个咒法……是如何施展的？”

壹子突然插话进来，圆眼镜后的大眼睛闪闪发光，满怀期待地走上前去。哲郎的话语似乎令她无比好奇。

“喂，壹子，你在兴奋什么？冷静点。”

“哎呀，老师，怎么能不兴奋呢？现在正是要揭晓怪谈会真面目的关键时刻，还在犹豫什么呢？正因为此事听上去难以置信，才必须确认其真伪不是吗？”

就是为了这个才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的啊！壹子小声耳语着，轻轻眨了眨眼睛。从声音的兴奋程度足以见她到底有多high。

“也许吧，不过让死者复活什么的肯定是胡说八道。怪谈会现在也办完了，哪有什么效果啊。”

“所以嘛，不更得期待一下古柳社长所谓的复活之法吗？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应该洗耳恭听才~对。”

壹子半推半就地中断了和我的辩论，重新看向哲郎。面对着对怪异现象雀跃不已的壹子，他的侧脸上满是笑容。

“呵呵呵，真是个奇怪的编辑。老师您一定也很辛苦吧？”

哲郎苦笑着，依着壹子的要求重新开始了讲述，

“刚才我说的，八生一族世代传承的咒法其实并没有太多改动。譬如预见未来，或是使人精神逐渐衰弱之类……但其中被禁止的、没有被传授详细方法的就是死者复生。这本书里也没有详细的记载。但是我一直相信，复苏之术确有其法。有一次，我偶然间发现了。”

说着，哲郎把手里的书举到面前，然后不知在想什么，竟直接把它撕成了两半。

我不由得“啊”地叫出了声。好歹我也是个作家，不爱惜书的人是我最不可原谅的。正当我愤怒地想要抗议的时候，哲郎把撕成两半的书的其中一本塞给了我。

我对他的奇怪举动感到疑惑。而后，在哲郎的视线引导下，我将视线落在了那本碎书上。然后，我发现了……

“这是……”

在那本装订成单行本的乡土资料书破损处露出的封面内侧，可以看到一些手写的文字。我轻轻捏着纸打开一看，虽然上面也有因发黄而看不清楚的部分，但大致的内容如下。

进行仪式需要两步。第一步是将寄宿灵魂的头盖骨放入石匣中，浸泡在术者的血中保管七年。第二步是在仪式的开始和之后的三、五、七年献上生命的献祭，补充血液。如此，死去的灵魂就会复活。

内容清晰明了，但却令我难以置信。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灵魂寄宿的头盖骨、术者的血，以及生命的献祭……这都是些什么危险的词汇。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在一旁偷看的壹子感叹着“哇，好厉害”，紧接着用手扶着眼镜的镜架，睁大眼睛，念出补充说明的小字，

“‘另外，生命的献祭者必须喝下匣子里头盖骨的一部分（骨灰），这是为了让灵魂的主人更容易发现生命的献祭者。’所谓灵魂的主人，也就是术者希望复苏之人，对吧？”

面对壹子认真讨论的目光，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从上下文来看，壹子的理解似乎没错。

向古柳哲郎投射过去困惑的眼神，而那位正在很自然地收回着被撕碎的书。

“七年前，我失去女儿后立刻发现了这段文字。当时我欣喜若狂，马上收集了仪式必要的东西。

——必要的东西。也就是说……

听到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哲郎静静地点头道，

“能在那孩子的遗体火化前发现这个方法真是太好了。多亏于此，仪式才能成功开始。”

沉稳的语气中蕴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哲郎转过身去，把撕成两半的书轻轻放在祭坛上，然后回过头，视线蔑视般地扫过所有人。

眼神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没有犹豫。主治医生是古柳家医院的医生，不管我有多么奇怪的要求，都不会拒绝。我按照步骤，把医生从遗体上切下的头部装进匣子里，再滴入我自己的血，郑重地盖上盖子带回家。唤回女儿灵魂的工具备齐了，剩下的就是继续推进咒术的仪式了。”

“接下来要……献上祭品？”

壹子轻轻举起手问道。对此，哲郎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但并不是只献祭一次，必须在仪式开始的第一年，以及自那以后的三年、五年、七年时，分别献上生命的献祭者。”

也就是说，今年正是第七年献祭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有种不寒而栗的畏惧感。虽然哲郎叙述的口吻相当平淡，但我已经意识到了他尚未说出口的关键。那是……那是……

“第一年、三年后、五年后……这些时间点分别与御崎女士、星野和理惠酱所讲述的怪谈发生时间吻合。每当这个时间节点来临时，都会有人离奇地死亡。”

哲郎对怪谈的讲述者们投去意味深长的眼光，

“我啊，依照仪式的顺序，依次将献祭者的生命奉献给匣子。如此，都是为了将那孩子的灵魂从冥府唤回现世。”

“这种事，真的会……？”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疑问，哲郎噗嗤笑了起来，

“话先说清楚，我可没有直接动手杀人。我只是进行了仪式而已。收取献祭者生命的，是从匣子里出来的唯花自己。”

这句话的意思是……已经不是人类的女儿的灵魂惨杀了献祭者们？

在判断这是事实还是胡话之前，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惧怕于古柳哲郎内心隐藏着的对女儿异常执着的心，它甚至转化成了可以毫不在乎地牺牲他人生命的自私动机。

“您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老师您本就不相信这种东西，所以才会发表出那样的推理吧？”

“那是……”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组织不出语言。不光是我，房间里的所有人似乎都被定住了，陷入了无法反驳他的状况之中。

“好了，关于仪式就聊到这。我来讲讲更重要的事吧。”

“重要的事……？”

哲郎缓缓地颔首回应着我的反问道，

“刚才我说过，怪谈故事里隐藏着未被揭穿的‘谎言’。当然，这也可以用来反驳老师的推理。”

哲郎面带微笑地补充道。

在知道一切的本人面前洋洋自得地发表推理。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是多么的愚不可及。我羞愧得缩起身子。但另一方面，我又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推理有误这一事实。我对自己无可动摇的完美逻辑感到自信，在合理解释的基础上进行的推理，解开的一定就是真相。

我决定不吭声，任凭对方说。我想看看哲郎所说荒唐的神秘主义真相，是否真的可以颠覆我推导出的合理解释。

“机会难得，我希望老师能理解我计划的全部。不仅是今晚，我希望您能见证我这七年所做的一切努力。为了更好厘清，我得把他们讲的怪谈故事按时间顺序排列一下后再说明。”

也就是说，按照圆香、星野、理惠的顺序来说。似乎没错。

“首先，从御崎女士开始。”

说着，哲郎在圆香面前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双手握在胸前、一脸不安的她。明明只是在近距离被盯着看，而圆香却是一副马上就要惨叫着哭出来的表情，她端庄白皙的脸庞扭曲着。

“哲郎大人，咱们不是约定过吗。那件事，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当然，但今晚可是我的‘守灵夜’。在‘遗书’中也明确表示了希望诸位说出真相。既然几位接受了这个要求而来，不就应该对死者礼貌一点，老老实实地服从吗？”

面对如此不讲理的话语，圆香默默地低下了头。她似乎连想说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娇小的肩膀蜷缩得更紧了，那双白皙美丽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过去约定了什么？都被逼到这份上了，是被抓住什么把柄吗？带着不解的疑问，我和壹子面面相觑。

另一边，理惠与星野则和圆香一样，更加紧张地一言不发。那表情简直就像画中描绘的绝望一般，仿佛是害怕在圆香之后——下一个轮到自己的“谎言”被揭穿。

2

“那么，七年前的夏天。我的妹妹汐音在这个房间里遇害。老师认为这起案件是我和妹夫政树合谋的共同犯罪。御崎女士以怪谈的形式讲述了这个故事，而老师则以看似完美合理的推理，解开了这起密室杀人事件。但实际上，老师的推理漏洞百出。”

“骗人，我的推理才没有漏洞百出……”

我话还没说完，哲郎就抬手打断了我，摇了摇头道，

“请听我说完。老师推测汐音之死是政树君所为的最大理由是，‘他是个身材比较矮小的男性’。和妹妹的尸体一起挤在柜子里，让御崎女士产生了‘凶手不在房间里’的错觉。

但您的这番推理属实很牵强。毕竟政树君当天喝了很多红酒，早早就回房间去了，这种喝得烂醉的人真能杀人吗？仅凭身材矮小就断定他是凶手，没有侦探能做出这么草率的推理吧？”

“我并不是因为他个子矮小才怀疑他的。只有当御崎女士在走廊上看到‘汐音女士’的时候，真正的汐音女士已经被杀，才能解释清这个令人费解的视线密室是如何形成的。

能让御崎女士误会成‘汐音’本人的背影，从体格上来说也只有政树先生了。更何况，老夫人无法一个人走动，而管家神林先生和井波小姐也一起出现的。只有最后独自出现在现场的政树先生，能使用柜子的诡计瞒过御崎女士。”

我强硬语气地断言道，目光毫不犹豫地直直盯着哲郎。真相只有可能是这个。没错，我非常确信。我的推理绝没有瑕疵。

——本应如此。我那坚如磐石般的自信，却被哲郎嘴角露出的蔑笑和右手食指缓缓左右摆动的动作轻易地否定了。

“老师，您的推理的确很完美。将怪谈合理地解释成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但就结论而言，您的推理是不成立的。”

“不……成立……？”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反射性地在脑海中重新审视起自己的推理。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忽视了什么？但无论怎么想，我都想不出任何疏漏之处。

哲郎在我思考之际，憋不住乐了出来，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成立什么的，怎么可能？我……我的推理……！”

“老师，您怎么了？冷静一点。”

正如壹子所说，我已经失去了冷静，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自己推导出的完美结论被无情地否定而感到焦躁——或者说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后的恼羞成怒。

“我的推理不会有错。在那种状况下能犯案的人只有政树先生。想要瞒过御崎女士的眼睛，必须使用柜子的诡计。”

“不，老师，这个诡计本身就是无稽之谈。因为，政树是绝对不可能实施得了这个计划的。”

“并非不可能吧？个子矮小的他应该能和尸体一起挤进柜子里。”

“不，绝对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陷入了沉默。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如此坚决地推翻我的推理呢？也只可能是真相被说中而愤怒，才会想要胡乱地反驳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推导出的真相没有错。只是哲郎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才强行用怪异现象来解释。如果不这么做，他自己就成了杀人事件的帮凶。

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再次确信，自己的推理不存在漏洞。

但下一秒，哲郎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就粉碎了我的确信。而且竟是我意想不到的……

“政树不可能和汐音的尸体一起躲在柜子里。应该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因为，汐音是个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大块头。”

我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呆呆地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什么？

明明已经传进耳朵里了，可脑子却无法理解。

“——果然是这样吗？”

突然，在旁边听着的壹子好像明白了似地叹了口气。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她耸耸肩，浮现出有些为难的假笑，

“老师，对不起哈。其实我听您的推理时就觉得很奇怪。老师说的诡计乍看之下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但却没有考虑到汐音的体重。不知该说‘不出所料’还是别的什么……老师您是不是没考虑到这一点呢？”

“不，因为御崎女士根本没提过这件事……”

我反驳道。壹子反而更加吃惊了。她用手托住嘴唇，无奈地苦笑起来，

“哎呀呀，老师啊，您没认真听吗？御崎女士可是有好好讲述过的哦。您回想一下，在讲述哲郎与汐音的关系的时候，不是抱怨似地提到过‘她把一切的差距都归咎于自己生得一副与愚笨的母亲一样的外貌’。

进到日式房间时，偶然看到柜子的御崎女士明明提过‘柜子足以容得下一般女性’，以及发现汐音四肢扭曲的尸体时，描述的是‘汐音大人被挤着塞了进去’。”

听到壹子的说明，我认真地回溯起记忆。确实……感觉圆香说过这些话。

“可是，仅凭这……”

“还没完呢。御崎女士提到过，‘老夫人身染沉疴，连坐个轮椅都很困难’，可当老夫人开口怒斥汐音时，描述的却是‘老夫人用力攥紧她那柔软的手’。通常来讲，一个行动不便的病弱老人，她的手不应该是骨瘦如柴、皮包骨头之类的吗？

还有，当老夫人发现尸体崩溃之时，是‘门口的神林先生和井波女士一起扶住了老夫人的身体’。为什么还需要神林先生一起来扶呢？这是因为，仅凭井波女士一人无法扶住老妇人。可以想象，老夫人的身体比寻常人要丰满很多。结合前面，身为母亲的老夫人和汐音的外貌非常相似，所以汐音女士的身材也理应相当魁梧。”

在滔滔不绝的壹子面前，我甚至无法反驳。像个笨蛋一样，被她那极具说服力的话所压制。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虽然御崎圆香女士的话中的确没有直接的表达，但我当时确实意识到了汐音是位丰满的女性。这可能就是听者想象力的差异吧。”

壹子淡淡地说道，夹杂着些许嫌弃的意味。我有点晕，按着额头，慢慢地思考起来。我终于切实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祭坂小姐说得没错。我们家世世代代都继承了女性丰满体型、男性标准体型的遗传体质。我与祖父的体型一样，妹妹的体型也和母亲、祖母一样肥胖。母亲之所以身体不好，无法一个人生活，与她的体型有很大关系。

因此，自从病情恶化后，无论去哪里都离不开御崎女士和井波女士的帮助。而且因为每次至少都需要两个人来帮忙，有时候还会麻烦一下神林。”

正如哲郎所说，老夫人无论去哪里都要有人搀扶着她。在我的脑海中，一提到体弱多病的老年女性，就会自动脑补成骨瘦如柴的老婆婆。可这只不过是我先入为主的想象罢了。

现实却截然相反。要扶住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女性，光靠一个女佣确实不太可能。而且“连轮椅都坐不了”这句话，也不是说她没有坐轮椅的力气，而只是在说很难找到可以使用的轮椅尺寸。这一切竟然都说得通。

“先生，您听懂了吗？您的推理正是因为忽略了这一点才会被完全推翻。无法再做出合理的解释，事件自然也就从人为的杀人事件变回了灵异事件。也就是说，我得出的结论是，妹妹的死是真正的不可能犯罪。”

“那么，汐音到底是谁……怎么杀的？”

努力平静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我紧缩眉头问道。

“没有谁杀的这一说。御崎说得没错，这个房间里的确存在着怪异之物。其实，汐音会为了偷值钱的东西而悄悄进入房间这件事并不难猜。正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我才事先准备好了那个匣子。”

哲郎指向放在圆形台座上的白色石匣子。

仔细回想，圆香的叙述中确实也出现过“石匣子”的描写。

“这个匣子是先前讲的复活仪式‘七年禁闭’的重要道具。将唯花的头骨浸在我的血液中，并通过献祭将咒力灌注到这个匣子里。不过，我也是个有良知的人，即使是为了让女儿苏醒，也做不到随意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彼时我也为此苦恼不已。

在周围的人看来，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但这都是错误的偏见。我从未如此充满希望，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我去寻找唤回女儿的方法，并为此付诸行动。

但刚开始就遇到了谁来做祭品的难题。我想不出答案。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放下匣子，便带着匣子回了老家。当与和窝囊丈夫过得一塌糊涂的妹妹再会时，我偶然间发觉，御崎女士似乎对缠着母亲要钱的妹妹有着非比寻常的愤怒。”

哲郎说到这里时转过头，将视线投向墙边的圆香。她的眼睛里明显浮现出胆怯的神色。她察觉到了哲郎想说什么，似乎对此抱有强烈的不安。

“我单刀直入地问她‘能帮我杀了汐音吗？’。当然，她听到我的问题后，只是单纯地以为我要杀妹妹。我连忙向她解释原委，并把“七年禁闭”的仪式告诉了她。为了让汐音成为祭品，我请求她把唯花的骨灰掺进汐音的葡萄酒里让她喝下去。

御崎女士觉得，经常回家向母亲要钱、擅自拿走值钱东西来卖钱的汐音和蛀虫没什么两样，为了老夫人她下定决心，决定协助我。不过，在亲眼看到妹妹被唯花塞进柜子里死去之前，我可能还有点半信半疑呢。”

哲郎呵呵呵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圆香。圆香脸上露出不知是屈辱还是绝望的复杂表情。

“她今晚在隐瞒事实的情况下讲述了怪谈。隐瞒了汐音被我和唯花之魂杀害的真相，用巧妙地语言歪曲事实，让大家都误以为导致汐音死亡的真凶是传说中这间房间里的怨灵。她应该是真的认为我已经死了，知道真相的人只剩自己，所以便安心地自由发挥，三言两语遮过了让汐音喝下掺有骨灰的葡萄酒的事情。

哲郎指着圆香，而对方则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御崎圆香的反应很明显在说，她对哲郎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她脸上浮现出后悔莫及的表情。是在后悔没想到给汐音喝下的唯花骨灰竟真的会要了她的命？还是在痛苦于这件事竟然会被曝光，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曾怀着丑陋的杀意间接害死他人的事实呢？

我无法判断。

“老师，您理解了吗？这就是她所说的怪谈的真相。汐音真的是因超自然力量而丧命的。经由复活目标的‘唯花’之手，将汐音的生命从肉体中抽离，作为仪式的食粮注入匣中。那一日起，复活唯花的“七年禁闭”仪式便正式启动。”

哲郎用一种自我夸奖似的口吻炫耀道。虽说彼此之间不对付，但那毕竟是亲妹妹，他对于间接杀害自己手足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愧疚。或许他的精神早已崩坏了吧。这七年间，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祈求仪式成功。为了把死去的女儿从那个世界带回来，冷血地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

想到此，我的心情像是被巨石压着一样沉重。正与我面对面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呢？是哲朗先生？还是被怪异夺舍了的未知存在？

“接下来，来揭晓星野所讲述怪谈的真相吧。”

“啪”地轻轻拍了拍手，哲郎不等我们有所回应便直奔下一个话题，

“星野讲的是发生在这座宅邸后面、山顶附近的神社内的灵异事件。老师您认为那起事件是两名女性所犯下的杀人事件对吧。”

被这么一问后，我点了点头，

“是的。而且，我认为在那二人背后出谋划策的人……”

“是我，没错吧？那么星野，你听完有什么感想？”

哲郎转过头，盯向星野。

“我、我……那个……”

星野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惊慌失措。结果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拼命地用手帕擦拭汗水。

这种反应，一看就是人试图撒谎时，由强烈的动摇引起的恐慌状态。

“哼，看他这样子也说不出个啥了。那就只好由我代劳了。”

“社长！那个……”

星野慌忙地想说些什么，可哲郎压根不理会他，正要进入正题。我举起手问道，

“等、等一下。关于这个故事，也要对我的推理……？”

“全部推翻吗？诶，当然咯。”

听到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我脑子一片空白。头晕目眩，脚都快站不稳了。

“老师，小心一点，现在可没时间重新拼好您碎掉的玻璃心呢。”

“我、我才没玻璃心。我对这起案件的推理很完美，肯定不会出错……”

“您说什么呢？哪来的什么完美推理啊？听完老师的推理后，就连我都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哦。”

被壹子这么一说，我顿时有种像是被子弹击中心脏的感觉。哲郎并没有因为讲话被打断而不高兴，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我和壹子的对话。

“那我就直说了。关于第三个怪谈的推理，我觉得从动机来看很明显是不合理的。”

“动机？”

是的，壹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不是吗？老师您觉得共犯是被被害者抛弃的横江女士，但首先，并没有任何关于肥田女士和横江女士二人关系亲密的描述。我实在是不明白，肥田女士为什么要帮一个不熟悉的人杀人。”

我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用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

“而且，怎么会只因为被男人甩了就要杀人呢，老师您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么血腥的吗？”

“不，这个……”

被毫不留情的吐槽着。在我露怯之时，壹子一刻也不停歇地继续说道，

“为了自导自演灵异现象，横江女士需要偷偷地尾随在一行人的后面。但在星野先生的讲述中，并没有提到过疑似有人在跟踪他们。再退一步讲，就算星野先生没注意到，那横江女士直到深夜之前都躲在哪里？一个人在野外熬到所有人都睡着，这也不太现实吧？”

“也许是她咬牙硬撑，哪怕再困难也要实施计划……之类的？”

反驳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微弱起来。

“即便如此，警察也应该会很快怀疑到曾与垣根交往过的她。调查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必然的。杀完人后一个人下山回家的路上，要是被车站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可就功亏一篑咯。”

“租车的话……”

“会留下记录，而且N系统也会记录你的行踪。”

（注：N系统，简单来说类似国内的监控拍车牌号来追踪违法行为。）

壹子哼了一声，好像在说不要小看科学搜查。

可恶，你到底站哪边的？被哲郎驳倒也就罢了，怎么还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不，是两刀。我无法接受。

我在心里咒骂着，恨恨地瞪着壹子。

“……可是，肥田和横江两人联手杀害垣根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动机，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现实中不也有因为被甩了而泄愤杀死男人的事吗？两人关系亲密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如果肥田也和横江一样被垣根玩弄后抛弃，那么怀有相同怨恨的两人联手……”

“——不，那是不可能的。”

哲郎用不容质疑的语气断言道。

“为、为什么这么笃定？星野先生有向本人确认过这件事吗？”

难道哲郎不满于我认定他是共犯的推理，想找借口搪塞过去？我怀着这种想法顺势反驳道。

对此，哲郎淡定地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

“没必要特意确认。毕竟肥田女士入职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是个不折不扣的‘银发族’员工，和垣根君的年龄差都可以说得上是母子了。”

（注：原文是シルバー世代の嘱托职员，大致意思是老年人退休后返聘。“老年人工作”的这种奇怪社会现象是日本严重老龄化的产物。附上一段日语释义，“非正社员の一。多く、定年退职后に、同じ职场で有期の労働契约を结んで働く社员をいう。”）

“——啊？？”

哲郎的话比上次更刺耳。

——年纪差距大得像母子……?

“当然，不能因为年龄差距就百分之百确定她对垣根君没有好感。但老师您推理的前提是认为‘肥田是位年轻女性’，继而才作出了肥田和横江联手杀害垣根的假设。如果现在再让您再推理一次，还会这样想吗？”

“这……”

不会。两个年轻女性联手杀害垣根的画面不难想象，但六十多岁的女性和二十来岁的女性合作杀害垣根……的确很难这么认为。

“那两人有没有可能存在什么其他关系？比方说，是亲戚、朋友之类的……”

“不，完全没有。横江在肥田受雇之前就已经停职了，她们连面都没见过。祭坂小姐刚才说的没错，虽然她和垣根的关系都闹僵到不来参加登山活动，但她是否真的恨到想杀了他还是个未知数。

根据星野的调查，她在办公室持刀袭击垣根君时，被前来劝架的另一名男性职员拦住。他们二人以此为契机，发现彼此意气相投并开始交往。次年便结婚了，在怀孕之后正式提出了辞职。”

要是和新对象交往顺利，确实没有理由再去找垣根复仇。原来如此。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浑身无力。不想再追问下去了。我沮丧地低下头思考着，完全无法接受脑海中描绘的完美推理轰然崩塌。

我窥视壹子的表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老师，看您的样子，果然没注意到肥田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对吧？”

“可，星野先生一句话也都没提到过……”

“没有啊，星野先生可是有好好讲过的哦？回忆一下，登山途中‘肥田女士吃了午饭后忘记服用的药。好像是已经有好多年的老毛病了，登山的时候一直说膝盖痛，靠止痛药顶着，看得出体力上很辛苦的样子。’这段描写如果放在一位年轻小姑娘身上，不会觉得很奇怪吗？可要是结合肥田女士的实际年龄，老年人腿脚不好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呵呵呵，壹子的语气满是得意，对推理错到姥姥家的我投以怜悯的目光。

“我还以为是说肥田女士本来身体素质就不行呢……”

“当然，肥田女士的便当也是个很重要的提示。‘肥田女士还带来了一大堆自己做的炖菜和凉拌菜’，哪有年轻女孩子出来郊游带的是这种食物呢，未免也太老气了些。”

（注：虽然这里只列举了这两条，但在原文中侧面描写肥田是个老年人的描述还是不少的，例如‘尽管如此，还是坚持和年轻活泼的同事们一起享受着自己最喜欢的登山。’，以及后面掏出来装着茶的水壶等等。）

完全说不出话来。我想象中的肥田女士竟与现实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星野的讲述并非是想要刻意误导我。就像我对圆香怪谈的解读一样，这一切的错误都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自作主张的刻板印象罢了……

当自己无比清醒地看清这个事实时，我几乎晕厥过去。

“请振作一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壹子安慰我的表情掺杂了些许无奈，仿佛在说“就因为害怕打击到老师，所以我才没讲出来呢”。

“那么垣根君，和上个故事一样也是古柳先生你……”

是啊，哲郎轻松地应了一声。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抬头看向斜上方。

“是我和星野一起。不过，我只是事先在森林里准备好了石匣而已。那天恰巧发烧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重要的环节我都错过了。哎呀，真是丢脸。想必女儿一定也很惊讶吧。”

他那夹杂着苦笑的表情中，完全感受不到对夺人性命的后悔与罪恶感。

“那么，让垣根喝下骨灰的……是星野先生？”

面对我的提问，星野只是耷拉着脑袋，没有回答。这种沉默，胜过任何其他反应，更加肯定了我的疑惑。

“我刚才也说了，这个男人可是个人渣，迷上了年轻女职员水谷小姐，甚至为了她连家庭都抛弃了。水谷小姐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但美中不足的是她有点海王。表面上好像在和楢崎交往，但其实她对包括垣根在内的很多男人都撒了网，而其中之一就是星野。可水谷真正喜欢的正是垣根。

星野认为被水谷无情抛弃的原因在于垣根，于是计划趁半夜把他带出来，再把他推下悬崖。趁此机会，我向陷入纠结的星野说明了‘七年禁闭’的事，并提议把垣根作为祭品献祭给仪式。一听说不弄脏自己的手就能除掉碍事的人，星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把唯花的骨灰混在垣根的饮料里让他喝了。”

呵呵呵，哲郎脸上浮现出窃笑。他蔑视般望向星野，仿佛在俯视那比垃圾还渺小的存在。从他那近乎残虐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心里对星野只有厌恶。

“顺便说一下，垣根并不是为了吓我们，只是出于纯粹的正义感跑到了外面，然后被从匣子里爬出来的唯花收取了性命。飞溅的血当然是他的，而那个抱着头颅的少女也正是唯花。

之后，自然就和圆香那时的情况无二。

从匣子里出现的唯花之灵杀害了垣根，将其生命注入匣子内。“七年禁闭”第三年的仪式就这样结束了。哲郎瞅准时机将匣子收回，安置回这座宅邸里。

就算匣子的存在被警察知道了，可朽无村一带自古以来就与八生家息息相关。即便家族式微，但在这片地盘上仍有不小的话语权。只要哲郎没被怀疑是杀人犯，就不会有警察上门来找麻烦。

“以上就是四年前发生在朽无山神社遗迹的怪谈的真实情况。大致上正如星野所说的那样发生了灵异现象，而垣根君成了牺牲品，被夺走了性命。选择献祭他的原因就是参与到计划中的星野。这便是答案。”

“你对那个叫垣根的青年应该没有任何怨恨。难道你对夺走他的生命没有任何罪恶感吗？”

我正面问道，而哲郎愣了一秒后说道，

“当然有，我自己也觉得对不起他。和妹妹不同，他是个好人。但是，让他喝下唯花骨灰的人是星野。虽说他人品不错，但玩弄女性感情也是事实。对女人玩腻了就抛弃，甚至还抢走朋友的对象，所以也很难说他是个公认的好人。”

哲郎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脸上完全没有流露出后悔的神色。果然对他来说，为仪式献上的他人生命，不过是让女儿复活所需的材料之一罢了。

“不管怎样，他人的生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要是星野不参与计划，我可能直接就把他定为目标，以免走漏了消息。所幸，他同意参与计划。成为共犯之后，我自然不用担心他把‘七年禁闭’的仪式告诉别人了。”

星野胆怯地看着哲郎，抱头叹道，“社长……”。

四年前，星野在愤怒和嫉妒的驱使下，被哲郎利用。或许他也后悔过当时的行为，内心深处对被无情夺走生命的垣根感到抱歉。但同时他也深刻清楚自己所犯下罪行的严重性，害怕罪行暴露，只得对哲郎唯命是从。

“接下来，‘七年禁闭’进入下一阶段，那就是两年前以朽无小学为舞台的教师遇害事件。”

哲郎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最后一位讲述者理惠。四目相对的瞬间，理惠竟吓得哭了出来。

“理惠，怎么办呢？你亲自来讲如何？”

“……咦？”

理惠下意识抬起头来。满是泪水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困惑。

“要是说了那件事的真相，避免不了提到你为人的根本。我怕你不喜欢被别人说三道四。”

“我……那个……”

理惠似乎立刻明白了哲郎要说什么，考虑了一会儿后，终于放弃似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我来说吧。”

哲郎淡淡地说着，随后转身面向我们。然后，他讲起了两年前事件的真相。

“根据老师的推理，朽无小学事件的真相是这样的：杀害畠中老师的，是除了理惠以外的其他三名同学，她们为了避免衣服再次被打湿或溅血留下证据，脱下衣服跑到外面，隔着窗户将畠中老师勒死。然后将皛中老师的头砍断，扔到了校舍后身悬崖下的河里。之后，就像我讲给她们听的怪谈故事一样，畠中老师的头颅在下游几公里处被发现。此外，为了让这起罪行成为可能，我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我轻轻调整呼吸，端正姿势，点了点头。

“没错，前两个暂且不论，这起事件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疏漏。三位少女都对畠中老师抱有好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知道这件事的她们便实施了报复。密室杀人亦是如此，她们的某一个站在窗外向皛中老师搭话，面对外面全裸的女孩胴体，皛中老师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我给自己打气，这次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推理。理惠的话中应该没有会引起误会的说法，她也没有故意欺骗我的理由。不可能听错，也不可能先入为主。

抱着这样的强烈确信，我瞥向壹子。而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

“老师，果然这个您也没注意到啊。您这个样子，怎么还能说得出要写推理小说呢。事到如今，我都忍不住怀疑您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过于直接的措辞，仿佛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不由得往后趔趄了几步。

“为、为什么？我的完美推理明明可以从现实角度去还原所谓的怪谈……”

“您还是不要再讲那些看似合理的假设了吧？就算再怎么冠冕堂皇地推理，可连事实的真相都抓不住，能有什么意义呢？”

壹子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的我有些生气。我咬紧后槽牙，面向壹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随后强硬地回击道，

“什么意思？壹子你说得也太过分了。既然要挑刺，那就请你好好说明到底哪里错了——”

“——畠中老师是女性。”

哲郎突如其来的插话让我完全合不拢嘴。沉默。房间里笼罩着寂静的空气，时间仿佛静止了十多秒。

“什么……？”

我像机械人偶一样笨拙地转着脖子问道。哲郎微笑着听着我们两人的对话，再次用缓缓的语气确认道，

“畠中老师是女的。”

寥寥几字。

“啊……可是……那个……”

难道我的推理会连续三次落空吗？夸下海口说自己解开了谜题的时候是那么自信满满，现在只得羞愧于自诩为名侦探的自己。

由于太过震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壹子迅速抬起手摇醒我道，

“已经是第三回，就不多说废话了。听好了，首先老师在推理真相时，提到了三个社员与畠中老师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推测其原因是她们和畠中老师正处于恋爱关系。

但是，如果畠中老师是女性的话，这一切就会变得很自然。如果老师是女性，那么青春期少女轻手轻脚地拥抱、随意地让对方摸自己的脚也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而且她们还在畠中老师的提议下脱下湿衣服，穿着内衣睡觉。要是说这话的是男老师还是有些不妥的，不过要是个女老师的话就完全可以理解。”

紧接着，壹子换了口气，回头瞅了理惠一眼后补充道，

“理惠小姐在讲述发现被岩石撞到后受损严重的老师头颅时，是这样说的。‘几乎都没了活着时的样子，乌黑亮丽的头发，略带茶色的眼睛，形状优美的鼻子，全都毁了。老师长得很好看，要是去大城市里走走，说不定都会被星探发掘。’

这只是理惠小姐随意的一句感叹，虽说老师听漏了也没什么奇怪的，但仔细想想，这种形容方式用在一位男老师身上，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壹子结束了说明。

“等、等一下。不过，光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畠中老师是女性。虽然这确实是偏向女性化的说法，但世界上拥有中性魅力的男性也有很多。理惠小姐的措辞并不明确，单纯听她的描述，也可以认为她只是对畠中老师有好感啊？”

“是吗？”

壹子装模作样地移开视线，

“是啊。其实我也在想，如果老师真的是女性的话，为什么理惠小姐会过分地称赞她的容貌呢？这与其说是单纯的憧憬，更像是一种认真地恋爱感——”

突然，某种异样的感觉掠过脑海。

我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理惠说过的话。脑海中整理起她对皛中老师的每一句描述……

得出了一个答案。

那一瞬间，我像膝跳反射似地弹起看向理惠。那一定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不知道是因为被我用奇怪的表情盯着而害羞，还是因为后悔，理惠不愉快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原来如此。你对畠中老师……”

我没能问到最后。那也太不礼貌了。

代替回答的是哲郎。

“没错，她真的爱上了畠中老师。跨越了性别的限制，她爱着畠中老师，而且在集训的第一天晚上，她毅然决然地向畠中老师表达了自己的心意。那时，理惠已经知道畠中老师要结婚了，并没有要求她做自己的恋人，也没有要求她退婚，只是希望老师能理解自己的心情。理惠希望她能接受自己，希望她能对自己温柔一点。”

哲郎望向理惠，似乎在确认她心中的想法。而理惠死死咬着下唇，只是露出不安的表情。

然而，伴随着青春期特有的感情波动，那一丝充满悲伤的眼眸，比言语更能说明她的心情。

失去畠中老师的那天，她也被深切的悲伤碾碎。

“但畠中老师的反应似乎戳痛了理惠。在这个世道，而且还身为一名教育者，她并没有理解理惠，反而说喜欢上女性的理惠是“怪人”。但也没办法，因为这种观念是没办法强迫别人接受的。

然后皛中老师开始明显地无视理惠，在临时决定于小学里过夜时，她一句话都没和理惠说。这种冷漠的态度，让理惠那抑郁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出来。于是她接受了我的邀请，把骨灰混入了畠中老师的饮料里。”

哲郎用食指和拇指做捏东西的动作，转动着手指。大概是把骨灰放进饮料时的手势吧。

“老师，您认为其他三个女孩有可能会找我帮忙，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们对畠中老师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人感情。只是关系好到可以开玩笑的程度，仅此而已。要是没有明确的动机和根据，仅凭臆测说‘如果有共犯的话’，岂不是可以随意捏造事实。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师的推理满是破绽。”

“唔……！”

虽然不甘心，却无言以对。

“还有一点。”

我无话可说，只能凄惨地呜咽着，哲郎仿佛要将我彻底击垮一般，毫不留情地乘胜追击道。

不要再说了！脑袋里的自己在尖叫。

“根据老师的推理，理惠看到的窗户外的女鬼是她的朋友之一，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因为她们晚上休息的教室位于校舍北侧，而推理中杀害畠中老师的房间窗户位于校舍南侧。

理惠次日醒来时提到，‘打开的窗户对面就是校舍北侧的森林斜坡’。而寻找皛中老师时又是这样描述的，‘不一会，我们便来到了面向校舍南侧的深处房间的窗户边’。

所以出了教学楼要走最短距离的话，直接沿着教学楼南侧走就行了，她们根本没有必要特意朝北侧绕一圈。”

“所里，理惠看到的是真的……？”

壹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哲郎轻轻点了点头，肯定道，

“正是从匣子里爬出来的唯花。当理惠酱把骨灰混入畠中老师的饮料时，唯花循着沾在手指或衣服上的骨灰气味，对她做出了反应。幸运的是，畠中老师先一步被献祭，理惠毫发无伤。”

反过来说，如果先被发现的是理惠，结果就不一样了吧。

我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疑问。

壹子或许也抱着同样的疑问吧。我们之间飘荡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古柳哲郎突然出现，指出我推理中的漏洞，道出事件的真相，也许是好事。但问题是我不明白他这样做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揭露怪谈会的讲述者们背后黑暗的秘密，同时坦白自己利用他们杀人，为复活仪式献上祭品。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意义？还是说，这是即将发生之事的必要程序呢……

我咽了口唾沫，慎重地观察着哲郎接下来的反应。

“听到现在，您还觉得怪异并不存在吗，老师？”

“啊……不，我……”

说不下去了。我正苦恼着该怎么回答之时，哲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怪异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们从未注意到，或者认为不存在而已。”

哲郎直截了当地断言道。他沉重而认真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下来，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长舒一口气。

而后，再次拍了下双手，大声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以上就是怪谈故事中的‘谎言’。这三位协助我，让牺牲者喝下唯花的骨灰。死去的受害者们莫名其妙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然而，他们并没有坦率地说出事实，反而将其描述成闹鬼造成的离奇死亡事件。先生，您明白吗？他们可是不折不扣的骗子。都以为我死了之后秘密将永远被埋葬，他们非但没有坦白自己的罪行，还装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去。”

“可是大叔你明明……”

理惠想大声反驳，但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对哲郎所说一切的肯定，于是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下文来。

“确实，我从来没说过要你去警察局自首。不过就算你去警察局，他们也不会真的相信幽灵杀人的说辞。当然，这也不是我所希望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圆香犹豫着该怎么表达。

对此的答案，哲郎已经写在了脸上。

“请帖上应该也写了，‘——守灵之夜举办怪谈会，希望你们如实讲述所持的怪谈故事’。”

三个人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僵硬起来。

星野暂且不论，理惠和圆香听说哲郎去世后，想必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吧。毕竟知道真相的只剩自己了。畏惧于说出真相，更畏惧暴露出自己曾经丑陋的样子。这或许是不得已的心境吧。

“我假装自己去世，是为了偷偷地倾听这场怪谈会。对了对了，为此我还事先在这个房间里装了好几个小型收音麦克风。我想确认，诸位被安排在安置我遗体的祭坛前，能否诚实地说出真相。而且星野，这个事我应该已经提前告诉你了。”

神情呆滞的星野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老师您也看到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说出真相。都在害怕说出真相会让自己存寻谋害他人的龌龊之心暴露无遗吧。如果知道真相的只有自己，便会觉得只要不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就好，这就是人性。我并不想为此责备你们。”

三个人再次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呆呆地看着哲郎。

一定都以为隐瞒真相会被谴责吧。事实上，哲郎也这么做了。由他之口道出真相，揭穿了三人想掩盖的丑恶一面，也揭穿了他们害人致死的罪行。

可是，这些只不过是哲郎用甜言蜜语哄骗了他们的结果。换句话说，悲剧的根本原因就是古柳哲郎。

很明显，这样的他没有责备其他三个人的权利。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们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害怕呢？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哲郎转向我说，

“老师，这其实是一笔交易。我和他们分别在七年、四年、两年前做过一笔交易，只要照我说的做，让想杀掉的人喝下骨灰，就能消灭碍事的人。但相对的，在唯花死后七年之时，我需要从他们那里得到我所给予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以换取不弄脏自己的双手就能埋葬掉憎恶之人。可偏偏他们交易的对象，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如恶魔般的男人。

“我通过‘七年禁闭’仪式收取了他们希望杀死的对象的生命，所以这次，希望他们中的一人献出自己的生命，成为仪式的牺牲者。如此一来，‘七年禁闭’就会成功，唯花也会回到我的身边。”

“怎么可以……你是要把他们中的某个人变成祭品吗？”

我用斥责的语气质问道。哲郎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脸上展现出的确信笑容，是比语言更有重量的肯定。

就连知道哲郎还活着，按照今晚的计划做好准备的星野，也和其他两个人一样脸色苍白，似乎极度害怕自己被选中成了牺牲品。

大概在这场怪谈会开始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是被网开一面的幸运儿吧。

“今晚，我本来打算，要把没有说实话的讲述者选定为牺牲品。但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没有说实话。而星野作为我的左膀右臂协助了这个计划，可就连你也为了明哲保身，选择不说出真相。”

“不是的，我都是为了社长您的名誉……”

说到一半，星野被哲郎瞪了一眼，顿时胆怯地缩了回去。

哲郎认真地盯着星野看了一会儿，随后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柔和之色，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也不坏。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人，我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最后的‘献祭’。因为你们全都是视人命如草芥，还不敢坦白自己罪行的无可救药之人，而掌管仪式的冥界看守，最喜欢你们这种业障深重的灵魂了。”

哲郎说话的同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是某种硬物摩擦的声音。

我回过头，环视房间一圈，并没看到其他人。宽敞的房间里只有聚在一起的我们。

“老师……您怎么了？”

“不，刚才好像有什么……”

壹子小声问道，而我也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咕咚”一声，像是沉重的石头掉落地面时发出的沉闷声音。我和壹子都怔了一下。

当同样的声音连续发出三次时，不只是我们，理惠、星野、圆香三人也一齐查看起四周，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不费多少功夫，就能判断出声音的来源是位于房间中央的圆形台座，以及放置在台座上的方形匣子。

“那个匣子……”

半无意识地喃喃道，我猛地咽下了口水。

——不会吧。

我瞪大眼睛回头看向哲郎。与一直凝视着我的哲郎四目相对。

“没错，老师。那正是完成‘七年禁闭’仪式最重要的石匣。经常出现在怪谈中的、吸取牲祭之血的石匣。现在它正寻求着最后的献祭。”

三个怪谈中杀人后吸取灵魂的存在。可怖的怪异。以及，经过七年之久复苏的爱女之魂。

哲郎苦苦等待的瞬间，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

“‘七年禁闭’将在今夜尘埃落定。得到最后一个灵魂的牺牲，唯花终于可以回到我的身边了。最后一个献祭者是谁，我终于作出了判断。”

似在应和哲郎的话语，匣子的顶盖发出摩擦骨头般的声音，竟自己打开了。那一瞬间，室内飘荡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味和霉味的异样气味。

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四周弥漫着异样的气氛。满屋子的血液味道与潮湿的空气相结合，压得我们无法呼吸。

“不……不要……我还不想死！”

“求求你了，哲郎少爷！”

理惠在尖叫，圆香在祈求。二人身后的星野跪在榻榻米上，拼了命地向哲郎求饶。

“社长、社长……您不是说过，如果今晚的怪谈会能顺利举办，就不会选我吗？我确实没有说实话，但我也是考虑到社长的面子……”

“你想说，你是为了我才不说实话的？”

“是的!没错。我总是事事把社长放在第一位……”

星野还没说完，哲郎便讽刺地冷哼着打断道，

“闭嘴，你个蠢货！真敢信口胡说啊！你指使其他董事，想把我赶下台，还以为我不知道吗？”

星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的那件事以后，你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骚扰年轻女职员，甚至还挪用公司的公款，把钱算进我个人的开支。私下里，你对那些熟络的董事们肆意散布关于我的闲话，没错吧？”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社长自从女儿去世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沉迷于神秘学、购买奇怪的书籍、沉溺于宗教，这样下去会给古柳商事的名声抹黑。在那之前必须把他赶下台。”

哲郎所说，恐怕只是星野对董事们说过的坏话中的一部分。可能是想拉拢不喜欢社长的董事，为今后的去留提前做好打算吧。没想到这种小伎俩被哲郎轻易看穿了。星野意识到这一点，脸庞上染上了名为绝望的神色。

“社长……不是……不是……我……”

“够了。而且，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考虑过让你成为最后的祭品了。”

说到这里，哲郎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我们看向那个匣子。盖子已经打开了七成，从边缘溢出的黑色血液顺着外沿蔓延到台座上。充满了哲郎与迄今为止的牺牲者们的血的匣子中，不断冒出气泡，中央露出三个突起物。

“……你的狡辩真是无趣。我清楚得很，你妻子对你有多厌恶，就连你的情人也不需要你，除了伸手要钱以外。”

“怎么会……”

“不过，你今晚给大家讲的怪谈还真不赖。不但逼真，而且讲述时恐怖的语调也相当不错。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再听听你讲怪谈故事呢。”

哲郎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里面的东西撒到星野身上。

白色粉末扑哧一下覆盖了星野的身体。理惠和圆香发出“噫”的一声，手脚乱跳，慌忙与星野拉开距离。由此可见，那些白色粉末肯定是哲郎女儿的骨灰。

星野全身沾满了白色粉末，愣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骨灰未必要让人喝，唯花会循着骨灰的气味接近目标。这么近的气味，应该不会跟丢你吧。”

哲郎将小瓶子扔在榻榻米上，浑身抖动着放声大笑。

“……老师。”

集中于荒唐戏上的我，听到了壹子颤抖的声音。

回头。然后，看到了。

刚才在满是血的匣子表面看到的三个突起，是人类的指尖。从食指到无名指的三根手指从血液表面缓缓抬起，不久，五根手指和手腕高高举起。

如哲郎所说，石匣的大小装人的头盖骨刚刚好，可这怎么都装不下一个完整的人。而且，我完全无法理解，怎样才能将如此长的手放入那个匣子里。

黑色的血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露出肩膀的手臂重重地撑在台座上。像是在用力地把剩下的身体拖出来一样。

“……是真的……是真的怪异啊。老师……”

壹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而我无暇回应。

室内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而后，又掺杂了哲郎的高声大笑，仿佛一片混沌。

此时，从匣子里爬出来的手臂弯起手肘，用力，再用力。匣子随之倾斜，倒在了台座上，大量的血从那里流出，啪嗒啪嗒滴落下来。下一个瞬间，从匣子里溢出的、红色肉块般的物体扑通一声掉在了榻榻米上。

“噫、噫！！！”

发出声音的是理惠。她那张美丽的脸因惊愕而扭曲，恐惧地捂住嘴，紧紧抱住身旁同样颤抖着的圆香。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掉在榻榻米上的“东西”。蜷缩成一小块的肉块缓缓张开双臂，不久便倏地挺起上身。

那是人类吗？红红的、湿漉漉的、光滑的、活生生的肉体。与其说像是小孩，更像是成年女性的肢体上，有着异常修长的双臂和像胎儿般蜷曲的双腿。而且不知为何有两个头。

这就是由“七年禁闭”复活的古柳唯花吗？那彻底失去了生前面容的怪物形状，以及呛人的腐臭味，让我忍不住想吐。但另一方面，我的目光又似乎被固定在上面，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个异样的存在。恐怕我迄今为止人生中从未见过如此荒诞的一幕。仿佛不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的阴森恐怖，让人无法将视线移开。

那个存在——或许应称呼为唯花，慢慢地转过头来，正要俯视我们的瞬间，啪的一声，房间里的灯灭了。

简直就像老天在暗示不能直视那个神秘的存在。

“唯花，到这边来，到这边来。最后一个献祭的灵魂是这个男人。”

室内仅剩的光源只有祭坛上的烛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湿漉漉的手按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和拖着沉重身体滑过地面的声音交替响起。

星野对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感到无比恐惧，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后退般地一点一点挪动着，但很不幸，很快就贴到了身后的墙壁，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要是神志清醒的话，或许还能站起来从房间里跑出去，但他现在似乎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大脑彻底宕机。

就在他想逃又不敢逃之时，烛光下出现了“唯花”的身影。修长的手臂摩擦着榻榻米，拖着下半身爬到星野身边。像没有脖子的婴儿一样，每次移动头都会上下摇晃，形状也很扭曲。年幼、短发、天真无邪的黑发少女——这位应该就是唯花吧。她的右眼上方，还嵌入了另一个人头——露出从鼻子下方到下颚的容貌。仿佛要从女孩头的侧面分裂出来一样，长出了一个看似成年长发女性的头部。又或者是将两个人的头部强行嵌合拼接起来的奇怪形状。

“——唯花并不是意外死亡。”

哲郎嘟囔了一句，他平静的语气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患有精神疾病的妻子那天突然发作，打算从阳台跳楼。但她自己又不够，还带着年幼的唯花一起去了。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只放着一张纸条。是真那美跳楼之前写下的。上面这样写着。”

“你无论如何也不愿看我，更不爱我。你的心里只有唯花。所以我想成为唯花。和那孩子一起去到那个世界的话，就可以一辈子都在你的心里……”

“我愤怒于这个如此自私傲慢的女人，而同时内心又非常自责。我的漠不关心把真那美逼入绝境，结果却让唯花跟着陪葬。两人是当场死亡的。现场惨不忍睹，更让急救人员和医生为难的是，唯花和抱着她摔下来的真那美的头部由于坠落带来的强烈冲击竟粘连在了一起，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剧烈摇晃着的“唯花”，抬起头看向这边。正如哲郎所说，母子的头部合为了一块。融合于“唯花”的右侧头部，那突出的部分应该就是真那美的头吧。

“唯花”的双目无神，眼眶里只剩下瘆人的眼白，半张开的口中挤出低沉的呻吟声。死后七年。通常情况下早该腐烂掉的头颅，以及脖子以下的扭曲身体，都是用咒法“复原”的。但她的样子与正常人类相差甚远，完全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怪物。

“我一方面后悔自己的无能，另一方面也憎恨着那个女人。回想起来，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很奇怪。她异常执着于在宴会上初次相遇的我，不管拒绝多少次，她都对我纠缠不休。甚至还暗自下了黑手，卑鄙地陷害了八生家。”

“陷害……？”

我重复了一遍，而哲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击垮八生家的直接原因之一，就是自家食品工厂的异物混入事件。那是上一任古柳商事社长为了强行推进爱女的婚事而精心策划的。当然，闹事的消费者也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不仅给我们家的事业蒙上了阴霾，前社长还摆出一副圣人之态，向我们逼婚，并承诺只要接受婚约就提供资金援助。那个卑鄙的女人不惜让父亲使出这种自导自演的肮脏手段，也要把我弄到手。”

恨得咬牙切齿，哲郎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

“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毛骨悚然。她就是个本性丑陋的女人。结婚后，她不停抱怨和我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指责我对生下来的唯花倾注全部感情。我尽力忍耐，尽量无视她的无理取闹。结果发生了那起跳楼事件。那个女人用最恶心的方法把唯花从我身边夺走，让我承受永远的痛苦与悔恨。”

直至今日也无法原谅那个女人。说着，哲郎那严肃的脸上浮现出遗憾。

原来如此，星野说的“让社长的人生陷入无边噩梦的，正是真那美夫人”，原来是这样。

“但是，我找到了把唯花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方法。终于可以不受那个女人的干扰，亲手挽回与唯花两个人的生活。这个方法就是七年禁闭。每次吸取献祭者的灵魂，唯花的肉体都会恢复一些，三年、五年……如此重复，唯花终于能够恢复原来的模样。今年是最后一次。顺利结束的话，不只是身体，她的心也会回来，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对着我笑。”

对吧，唯花。在哲郎的眼中，那个怪物似乎就是可爱的女儿。从死后的世界被强行拉回这里的女孩……渴望她能再次露出昔日纯洁开朗的笑容，为此他熬过了这七年。而现在，正准备献上最后的祭品。

——好可怕。

我的脑海里萦绕着这个词语，虽说它只能很平淡地表现名为恐惧的情感。另一边，从哲郎的执着中，隐约可见父亲对女儿的强烈思念。不管采取多么错误的方法，为了自己的孩子也必须坚定地实行。为了看到她的笑容，无论牺牲什么都必须完成。哲郎对女儿近乎疯狂的执念，以及他心头无尽的悲伤，都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

“古柳先生……你……”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感到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低下头时，眼泪竟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老师，您真是位善良的人。您会为了如此愚昧的我和可怜的女儿流泪。”

哲郎说话时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我无言以对，激烈的感情起伏让身体不停地颤抖。

“不……不要！不要过来！”

星野被“唯花”被逼到了墙角。沾着赤红鲜血的修长手臂在空中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直直地伸向星野。

“噫！噫啊啊啊啊！”

星野的脸和脖子被两只枯骨似的手臂死死抓住。伴随着惨叫，星野挣扎着想挣脱那两只手，但没能如愿。

“唯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拉起了她的手臂。星野的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奇怪声音，皮肤被拉扯着抻长。那不是比喻，动弹不得的身体和头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脖子的皮肤被拉长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咯咯咯咯……呜……”

星野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后，永远地沉默了。紧接着，他的头被毫不留情地咔嚓扯断，与身体彻底分离。大量血液从鲜红的肉、肌肉组织以及露出骨骼的断面喷涌而出，溅到了天花板上。

理惠看到了现实之外的冲击性景象，叫了起来。圆香翻着白眼当场倒下，失去了意识。

壹子用力握着我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的惨状。恐惧、胆怯，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唯花”高举星野被扯断的头部，全身沐浴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张大嘴巴叫道。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含糊不清的奇怪声音不像是少女发出的，更像是被献祭的数位亡者的惨叫。地狱之门敞开，无数恶鬼涌了进来，在这种可怕的压迫感下，我完全丧失了保持理智的自信。

一阵叫喊过后，“唯花”兴味索然地把扯下来的星野脑袋扔到一边，再次转向古柳哲郎。

“唯花”那张被星野之血染得通红的脸——唯一复原出原本样貌的脸上，逐渐恢复生气的双眸四下游移着。

“唯花，我是爸爸，认得出来吗？”

“……啊……啊啊……”

听到他的呼唤，“唯花”一点一点地挤出声音。那声音和刚才的完全不同，是柔弱沙哑的少女声。

努力凝视着哲郎的眼睛，想要诉说什么的嘴形，甚至连说不出话来的焦急表情，都和活人一模一样。像极了从前活生生的唯花。

“哈哈，是啊，爸爸，爸爸。”

看着“唯花”不逊于正常人类的表情变化，哲郎兴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你还认识我，唯花，你终于回来了。”

“呜……a……ta……”

“唯花”露出生硬的笑容，对哲郎的话缓缓地点着头。看到她的反应，哲郎更加兴奋地欢呼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果然是真的。我终于成功了。忍不住称赞自己的伟大壮举，赞美八生家代代相传的灵验咒法。

本以为永远失去的女儿回来了。虽然外表多少有些变化，但如果寄宿在那里的灵魂是唯花本人，不管什么样貌都是他心爱的女儿。

哲郎伸手去触碰“唯花”。抚摸着被献祭之血打湿的脸颊，摸着被不明黏液拉丝的头发，确认着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哈哈哈……怎么样？老师。我女儿回来了。你看，我的女儿……唯花。可爱吧？啊，唯花……”

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哲郎对着我分享道。并不期待我的反应，只是想和别人一起分享这种感动吧。

这时，抓着我胳膊的壹子小声说道，

“不妙啊老师，这样下去……”

壹子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对着我准备说些什么。突然被哲郎抢先一步，只听得他发出了悲痛的呐喊。

“你怎么了，唯花，唯花！”

仔细一看，刚才还双眼有神的“唯花”又翻起了白眼，不停地微微抽搐。

“a……ta……”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拼命地抽动着嘴。她想对哲郎说什么？

“唯花！！”

哲郎继续呼唤着女儿的名字。房间里回荡着充满悲痛的声音。难道女儿又要离开自己前往很远的彼方了吗。

而后，哲郎又一次格外大声地喊出女儿的名字时，唯花的颤抖停止了。

“……a……ta。”

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哲郎对翻着白眼的唯花念叨着，

“唯花……你没事吧……？”

下一个瞬间，一直毫无反应的、脸下半部分陷进唯花右侧头部的真那美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亲爱的。”

（注：前面“唯花”念叨的“a……ta……”实际上是日语中的anata，通常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即“亲爱的”。）

唯花嘴里发出了真那美的声音，深情地呼唤哲郎。两只充血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神中无比强烈的光芒射向哲郎。那双眼中蕴藏着的可怕的情感、以及令人胆寒的执念，紧紧地咬住哲郎不放。

“难道……是真那美吗……？为什么是你……？”

“我回来了……亲爱的……”

她对哲郎说话的语气是那么的慈爱，可又让人觉得有些阴郁。与少女头部融合的另一个头部——上的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形。

她在笑。回到深爱的丈夫身边的喜悦，让“真那美”的内心激动不已。

哲郎愣住了，变得哑口无言。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一定正在脑海里拼命地自我怀疑吧。

一切都很顺利。应该能够唤回心爱女儿的灵魂。然而，好不容易实现的瞬间，淡淡的幻想就烟消云散，留在眼前的只有残酷的现实。

禁忌咒法唤回的不是唯花，而是真那美的灵魂。

“怎么会……怎么可能……”

面对愕然的哲郎，“真那美”倾诉着怪诞的爱的话语。“亲爱的……好想见到你啊，亲爱的……”。连死亡都无法分割的单方面的爱情。牺牲了亲生女儿的真那美，变为怪物般的存在回到这个世界。

“不可能。‘七年禁闭’……明明成功了……”

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永远，永远……

重逢的喜悦之情促使“真那美”说出的爱的话语，在哲郎听来就像诅咒一样，侵蚀着他的身心。他无力地双手抱头，不愿被混乱和绝望吞没。

“为什么你……”

好想见你。终于见到你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长而扭曲的双臂抓住了毫无抵抗的哲郎。紧接着，“真那美”笨拙地挪动着还未发育成熟的、粗短而肥大的双脚，站起了身子，高大的躯体几乎要顶到房顶。

“怎么回来的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哲郎发出了恸哭般地。

在这幅光景面前，我冷静地思考着不合时宜的问题。

为什么回来的不是唯花，而是真那美的灵魂呢？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很简单。母女的头粘连在一起被放进了石匣。古柳哲郎只想着女儿，为了她不惜举行“七年禁闭”的仪式，可偏偏却忽略了其中亦留有复活真那美的余地。

（注：这一点在前文也有伏笔，星野的怪谈中提到，看到了匣子里有两个圆形物体。）

为什么回来的不是唯花，而是真那美呢？恐怕答案简单明了。母子的头盖骨以粘连的状态被收纳在石匣中。哲郎大概只想着女儿，举行了“闭关七年”的仪式，但其中也留有真那美灵魂回归的余地。

只有一个灵魂可以通过仪式复活。但石匣里却有两个头盖骨。这样一来，到底谁会优先复活呢？那一定是两人之中，对这个世界存有深切留恋的那个吧。真那美生前就对哲郎抱有强烈的执念，甚至留下了一封常人无法理解的遗书。只要和女儿在一起就会被爱，哪怕是死亡。为了再见一次哲郎，她一定会推开阻拦在前的女儿灵魂独自归来。

而且，成功归来的她所追求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和哲郎在一起的永恒。

“住手……住手……放开……啊啊啊啊啊啊！”

哲郎悲鸣着，挥舞着双手求救。但“真那美”不顾他的抵抗，紧紧拥抱住了他的身体。

被染成鲜红色的双眼，陷入迷恋似地眯成一条缝。我再也不会放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离。被死死抓住的哲郎耳边只剩下了这些低语。“真那美”巨大的身躯溶化在脚边溢出的大量血液中，“咻咻”地在榻榻米上快速移动，最终回到了圆形台座上侧翻的石匣中。

翻倒着的匣子自动恢复了原状，流出的大量血液被一滴不剩地吸回到容器之中。伴随着“咣当”的声音，顶盖自己合上了。

在最终到来的寂静中，我和壹子面面相觑，提心吊胆地朝封闭的匣子听去。

石匣中，哲郎充满绝望的悲叹声和“真那美”娇媚的欢欣声，在仿佛空旷无垠的空间中回荡。

第一卷 终章

直到天蒙蒙亮，我们还瘫坐在榻榻米上发呆。熹微的晨光让我们回过神来。

第一个提议报警的是壹子。圆香依然在昏迷，理惠也抱着膝盖哆哆嗦嗦地嘟囔个不停。直到县警的巡逻车赶到时，她才慢慢恢复理智。

赶到现场的警察面对横卧在房间里的星野遗体和四溅的大量血迹，表现得甚为惊讶。但毕竟是专业人士，很快便冷静下来，分别对我们每个人进行问话。

我们没有提前对好口供，只是如实地把所见所闻说了出来。结果就是警方并没有收获令他们满意的证词。但我觉得，就算撒谎把今夜的事给圆过去，也会带来不便……像这样说实话也挺好的。

当然，刑警们听了这荒诞无稽的来龙去脉，全都困惑不已，摆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但星野脖子的截断面是被巨大的力道扯断的。因为凶器不明，即使警方对我们的说辞半信半疑，也没有把我们给定性为杀人犯。从验尸结果来看，距星野去世还不到两个小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尸体造成如此严重的破坏，并销毁所有证据。

最终呢，我们的证词被选择性忽视，警方的结论是哲郎杀害了星野，并从现场逃走。警察立刻对宅邸附近和村子各处进行了搜索，但都一无所获。

当然。哲郎没有逃。在我们眼前，肉体被硬生生地带进那个石匣中，被丢进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狱。而且还是和最讨厌、最憎恶的古柳真那美一起。

我被警察放回家，平安地结束这次取材之旅。刚回北海道，就因不明原因的高烧卧床了两天。

或许是对在盛夏时节撇下家人，和妙龄女编辑一起去采访旅行的丈夫感到厌烦，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因此，在没有人照顾、没有人担心的孤独中，我烧得下不了床，饥饿和脱水使我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在此期间，负责案件的县警几次打来电话，但因为应答时的意识已处在朦胧之中，已经记不得详细内容了。电话里的刑警好像一直在问有没有关于哲郎去处的线索，似乎断定案件的凶手就是古柳哲郎。

次日深夜，我梦到了去世的祖母，在忘川河的彼岸朝我挥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我很高兴，但又无比清楚自己不能越过那条河，强忍着停下了脚步。睁开眼睛一看，烧退了，身子也变得轻松了。一看日期，八月十七日。盂兰盆节已经过去了。

身体康复后，又被迫在眉睫的截稿日追杀。不得不顶着劳累处理积压的工作。

明明是出于热爱才从事的工作，但像这样面对电脑时，心情总是黯淡无光。这是为什么呢？一边在心里琐碎地念叨着，一边像给父母报仇似地敲着键盘。这时壹子打来了电话。

“老师，您的身体怎么样了？素材也找到了，希望您能立刻着手写稿。”

刚起接电话，就传来壹子那滔滔不绝的兴奋声。关于新作品，我告诉她已经开始写了。“真的吗！”，她大声的惊呼里满是喜悦。

这次取材前和壹子的约定，不得不承认是我输了。我们所经历的那一夜的惨烈，既非梦也非幻，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回程的车上，我们并没有就那晚发生的事互相交流。但哪怕过了几天再去回想，我们俩都一致认为那不是一场虚假的梦。

“虽然这么说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还是觉得恐怖题材更适合老师。这次能被我这种不熟悉推理的人轻易驳倒，便证明了您本身的推理能力不如一般人。有志而才疏的推理脑，这样的老师写出的推理小说也只能表现出低于普通作家的有趣程度。所以请您干脆放弃吧，以这次的事件为基础肯定写出特别精彩的作品。”

宅邸里对我的安慰仿佛是飞花梦影，此刻无情的话语让我有些退缩。尽管如此，还是机械般地回道“知道了”。

“一言九鼎，我会好好写的。但说实话，要保留几分真实我还是有些犹豫。虽说是纪实形式的怪谈小说，但要把这次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多少会让人感到抵触……或者说没有真实感……”

把这次的事件落实到小说里，主张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读者一定不会相信吧。把真实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却没有说服力……总觉得有点矛盾。

不过，要让读者完全相信我们的所见所闻也不现实。还是有必要加入一些虚构的内容。

“没关系的。老师您一定可以拿捏好分寸，好好地完成‘畅销作品’的。啊，对了对了，截稿日期定在下个月，绝对绝对不能再拖了。”

壹子毫不在意我的烦恼，爽快地拍了板。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完正事，壹子像往常一样草草挂断了电话。忙碌的编辑没有闲工夫和作家闲聊。

“那就拜托了，期待这次的杰作哦，阿泉来堂老师。”

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托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就这样，我下意识地仰望着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好一会儿，调整心情似的坐起身，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推理小说原稿，毫不留恋地扔进垃圾桶。

然后，为了即将到来的截稿日，专心致志地敲打键盘。

第一卷 后记

于是就有了这本《朽无村的怪谈会》。

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虚构的呢？就交给读书的各位读者来判断吧。

请想象一下。我和壹子小姐所经历的那一晚的事情，或许真的发生在日本的某个地方。

最后，关于我寄给壹子的推理小说原稿最后怎么样了，悟性敏锐的读者们应该不难想像。

我就不明说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这本小说即将校对的时候，我再次受到壹子的邀请，前往关西地区某个僻静村庄取材。

这篇后记是在壹子车上的副驾驶座上写的。详细情况还没听壹子讲，不过这次也有种奇怪的预感……或者说，像有一场难以形容的危险正在酝酿。

如果又发生了常识无法想象的事，会以此为题材尽快写出第二部。结果如何，取材结束时见分晓。

所以眼下，我似乎还没有时间写推理小说。

本书完